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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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衔道一边听着,一边觉得自己脑子有些发木,他看着那蓝黑片上呈现出的钟付的脑部横截面,看着那块阴影。
  渐渐的,他竟出神了。
  “…什么意思,李医生,我好像没有听懂。”朗衔道握了握拳让自己回神,好不容易开口,声音确是飘的。
  “我的意思是,其实从影像学和我的经验来看,这个是胶质瘤的可能性非常的大。”
  “…胶质瘤……那手术的话能切干净吗?”他木然发问。
  突然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他给钟付定的午饭的时间。
  什么时候走出医生办公室的,他不知道,医生后面说了什么他也忘了。朗衔道沿着走廊往钟付的病房走去,他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扶着墙深重地喘了几口气,几乎是摔进座椅里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脑子里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能留下,闹钟过了十分钟又开始震动,朗衔道像是被惊醒,他什么都想过,他什么也都去了解,心里却还总是存着一丝侥幸。
  他甚至加过病友群,听着他们聊自己的病情,说自己三年开颅两次,现在又复发了,已经没力气治了。断断的时间,群里发言的人就少了一两位。他一直都很客观,一直都不去想那两位经常发言,还总是喜欢鸡汤语录的人怎么就不再说话了。
  他没去想过,因为他们和他是陌生人。
  可钟付不一样,钟付和他不是陌生人。
  朗衔道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快受不了了。
  闹钟又一次响起,朗衔道这一次将他关掉,闭了下眼睛,站起身,走去钟付的房间。
  他把饭菜摆好,和钟付一起坐下吃饭,没怎么说话,他不想在吃饭的时候和钟付讨论这些。
  可钟付偏偏不如他的意,钟付总是这样。
  “我的报告拿到了,医生怎么说?”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好,行。”
  这顿饭吃的怪异,钟付一个病人吃的倒是很好,反倒是朗衔道,每一口都难以下咽,咀嚼完咽到嗓子里又泛起强烈的呕吐感,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不会再继续了。
  吃完饭,钟付问:“怎么说,要给我排上手术了吗?”
  朗衔道沉默良久,突然说:“我一会订票,我们出国去找卢克教授。”他说完这句仿佛抓到什么主心骨,站了起来,“你护照放哪的,我找人回家去给你取。衣服这里都有,随便拿两件,下了飞机再买,现在申请航线来不及,我直接订最近一个航班的机票,我们现在——”
  “朗衔道。”
  “最近是两点的,但头等没了。我买五点的吧,正好你上了飞机能睡一觉,下了飞机我安排车我们直接去找卢——”
  “朗衔道,你冷静一点。”
  朗衔道没受他的影响,他开着手机调出邮箱翻找着,“我给卢克教授发给你的病历信息,我现在再发封邮件过去约他面谈,他在医院出诊时间是周三周五,落地了正好休整一天,然后我们去——”
  “朗衔道,你冷静一点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朗衔道捏紧手机,邮件刚写了两行,他看着那两行英语,突然喘息了两下,“我想干什么,我想给你治病,我想带你去找医生,我要带你去看病!!!”
  “然后呢,结局呢,又从医生那里知道我脑子里东西很危险,知道就算开颅手术也无济于事,又要去找另一个医生证明吗?国内的医生还不够多吗?”
  朗衔道极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可置信道:“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自己上了手术台也无济于事,一直知道自己病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直知道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是我的身体啊,朗衔道。”钟付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许久,朗衔道摇摇头:“我不同意。”
  “这件事上,你不同意也没有用。”
  “那我能怎么办?”朗衔道突然爆发了,他几乎是对钟付用吼的用骂的,“难道我要看着你这样去死吗?!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吗?!!啊!!!”
  “对啊。”钟付坐着,甚至动都没动,淡淡答道,“找你结婚就是为了这个。”
  “你知道的,朗衔道,我一向对你最残忍。”
  所以看着我吧,看着我渐渐死去,那一定是你心里最深刻的伤痕,它会永远不能愈合。
  这是我为自己打造的,留在世界上,唯一的,最好的一件遗物。
  第33章
  “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根本没有爱过我。”朗衔道感觉到自己一下子冷下去了,像是掉进了深冬的湖里,流动的血液凝出冰刺,泵进心脏里,痛得他难堪。
  “你真是……”朗衔道痛到极点,竟然想笑。
  “朗衔道,你坐下吧。不要站着了,坐到我旁边,多看看我,你觉得呢?”
  “……我已经看你够久了。”
  那些他昏迷的日子,他不止一次后怕钟付再也醒不过来,漫漫长夜他只是看着那张脸,都觉得无比酸楚,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在疑问的时候问清楚真相,为什么不继续追问,为什么要嘴硬,
  但现在钟付说了,自己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去死,一开始就没想活,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招惹他,把他剩下的人生和自己一起带进地狱里。
  “你有为我想过吗?你有想过我以后会活在怎样的地狱里吗?”
  钟付始终沉默不语,朗衔道看他这样突然泄了气,这样的争吵是没有意义的。他放弃了,没有摔门没有放狠话,他只是平静地走出了病房。
  徐叔回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钟付一个人,拿了张椅子对着窗户坐着,他只能看到钟付的背影,犹豫着还是上前轻轻叫了他一声。
  “小付……”见到钟付轻轻动了一下,徐叔声音高了些,“晒太阳呢,要不要去下楼?刚进来还以为你坐椅子上睡着了。”说完他又左右看了一眼,没见到朗衔道的影子,平时这个时间他都在病房的。
  “小朗呢?去找医生了吗?”
  “我不知道。”钟付终于开口。
  “…什么?”徐叔看着钟付脸上的表情,了然道:“又吵架了?”
  “也许吧。”钟付扶着椅子站起来,没站稳,还原地踉跄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可能又去找医生了吧。”
  徐叔上前扶住他一边胳膊,顺着他的方向,把他带到病床上,钟付上了床,很冷似的,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电视又开始播放钟付这段时间一直看的综艺,里面的人夸张的大笑,一时间病房里被笑声充满着。
  一阵吵闹声中,钟付突然说:“或许,我还是比较适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死,我可能是真的对他太差了。”
  这可能也是他快死了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善良,一个人做恶人很容易,但永远做恶人却很难。
  不过他不后悔。
  就像当年他不后悔和朗衔道分手一样。
  分手的起因其实是一件小事,那时候钟付生日快到了,朗衔道想给他买个特别的礼物,但又不想和家里伸手,于是就和兼职的西餐厅稍微多申请了排班。
  钟付在公寓里没在固定的时间等到他下班,问了简没找到人之后,就开始给朗衔道打电话,一个两个都没接。
  他突然疯狂了,陷入了朗衔道失联的焦虑里。钟付在公寓里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来回踱步,电话被自动挂断他就切到两人聊天界面快速打字发送十几二十条短信询问朗衔道人在哪,问完又给朗衔道打电话。
  朗衔道上了两轮班,打开更衣柜拿到手机的时候,他甚至还在震动,只不过那通电话他还没来得及接通就被自动挂断了。
  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疯狂刷屏的信息让朗衔道心里一惊,他赶紧打回去,但那边直接挂断了。朗衔道赶紧换了衣服,冲回了家。
  刚打开门他还没看到人就开始道歉:“抱歉,我今天多排了三个小时班,通知我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餐厅太忙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一堆解释和道歉的话说出来,但却没有人回应,朗衔道几步冲进房间,却发现没有人在房子里,整个房间里只有钟付和那张他平时最喜欢的毯子不见了。
  朗衔道愣了一下,顾不上休息,转身立马出了门。
  最后还是在公园里找到的钟付,他裹着毯子,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朗衔道看到他的背影,明显松了口气,他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钟付的脸颊。
  钟付将秋千停住了。
  朗衔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起头和他说:“抱歉,今天是我的错。”
  钟付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朗衔道去拉他的手,把他的手用自己的手裹住,柔声问道:“冷不冷,要不要回家。”
  回到了公寓之后,朗衔道又和钟付仔细解释,钟付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临睡前他主动地钻进朗衔道怀里,低声说:“朗衔道,你能辞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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