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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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仆带项廷参观。兼做舞厅的大客厅那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合着,琴凳空着,却让人觉得下一刻便会有一名艺术家走来。在宽大的窗前,映衬着一片大海,使整个客厅也发出一片淡淡的莹蓝色。城堡前头全是主人住的,每一扇窗户望出去都是那同一片海,只是光线不同,颜色便也不同——清晨是珍珠灰,正午是宝石蓝,黄昏是玫瑰紫,月夜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后头则是仆人和司机、花匠住的,前后两部分由走廊甬道联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洒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形成斑驳的教堂花窗般的光影,书架上有不少珍贵的第一版古著,一只阿富汗猎犬正陪伴着他的主人。随着门外脚步声渐近,白谟玺轻轻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带微笑地准备接见项廷。
  笑容却对上项廷不耐烦的眉眼,其实这也在白谟玺的预料之内。
  事与愿违,项廷着实不是一副被泼天的富贵骇住的模样。他这种表情,单纯因为房东刚刚又催了款。白谟玺把他绑到这么远的荒郊野岭,城堡里能电子汇款吗?要是能,项廷并不在乎仿佛几个小时的车程,就为了过来体验一个暴发户才有的现世心态,巴尔扎克言,有钱的人从来不肯错过一个表现俗气的机会。
  “随意,请便。”白谟玺款款地倾注着一壶刚刚泡好的伯爵茶,加入几滴柠檬汁和一点水牛奶,“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还好吗?”
  “我还行。”项廷很渴大口喝茶,喝完自然而然接一句,“你怎么说?”
  白谟玺在小桌子上下象棋,跟自己左右互搏。听到此话眉毛一抬,对方平淡的两个字,搞得自己才像那个需要别人来特地关心悲惨境况的对象。他是让项廷客随主便,可没有让他反客为主啊。
  白谟玺好笑地瞟了一眼窗外的大海,转而笑道:“还不错,真的是这样吗?可我听说了你最近工作上的小插曲,在那家中餐厅被解雇,其实是他们的损失。但这样一来,学费的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吧?这里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希望能为你解决一点燃眉之急。”
  仆人双手呈递上来一个精美的信封,内有一张支票。
  项廷却毫不犹豫:“谢你惦记,劳你费心了啊。但这钱,我是真没法儿伸手。”
  “哦,这还真是让人费解。”白谟玺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想和我探讨所谓的‘骨气’问题吧?你要知道,在我和蓝霓的圈子里,我们更看重的是实际效益和互惠互利。骨气,你纯正家乡味的字眼,听上去很有诗意,但在现实里,可能就不那么实用了。”
  项廷不收,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前天深度抄写了一篇□□课文,里面说现在富人不长良心,大搞过期支票、空头支票,某些支票兑现服务还收高额的手续费,要么支票已被报失,提款就等于自首,或者接受大额支票会被法官认为是参与洗钱活动的一部分,种种危险,深不可测。
  且,免费的午餐必然附带隐含条件,不管这属于经济上的赠与还是借贷,接受了白谟玺的支票就等于承认了某种深重的债务,要么道德,要么感情。
  项廷没道出真正想法,只是从善如流地顺了下去:“中国人确实不能没有骨气,我父亲说过只要手里有枪,干吗不跟敌人拼命?大不了给自己留一枪。我姐也说,爸爸是统兵上万的大首长,做儿女的不能丢他的脸。”
  白谟玺听笑了道:“一来一往,听这个听那个,我都快搞不清楚状况了,差点以为我今天见了大观园里的贾宝玉。耳朵空闲的时候,还是多听听蓝霓的意见吧。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独到见解——比如,他对你的厌恶已经达到了一种仇人的地步了。温和点说:他与贵宅有些过节,看到你就浑身不舒服,他需要一个永远见不到你的空间。这是为你好,别让我有机会再说一遍。”
  项廷心里大大困惑:奇了怪了,他和我家有过节,那干嘛过我家的门呢?我又为什么非得见他?要不为了抓你两的奸,你两都给我沉到太平洋,百年好合去吧你!
  白谟玺默认他默认,愉悦地把对面的国王将军了:“一言为定,不悔棋。所以,你之后有什么计划?”
  项廷有一说一:“找个工打。”
  白谟玺:“你难道就知道苦做?哪个有钱的人是苦做出来的?你看看蓝霓,他有多能干,里里外外简直是多才多艺的化身,会随机应变,能见风转舵。可你好像除了吃苦什么也不学。”
  “蓝珀?”项廷认同他前半句,后半句十分存疑,“他很牛吗?”
  白谟玺一副被滑了天下之大稽的神色:“你说蓝?他能让州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聆听他鬼扯,以及怎样在面谈的十分钟里说完原本十个小时也说不完的话,最后让政府以为占了大便宜似的买下他的一堆小发明、小破烂。不但要和美国人商谋事业,还要和日本人深度交流、和韩国人合作共赢、和越南人探讨未来、和南美人并肩作战。小朋友,给你十年,你能做到他的十分之一吗?”
  饭点,仆人进来送客。白谟玺总结:“今天的交流确实令人十分愉快。如果日后需要帮助,我乐意协助。”
  项廷虽然起了身,但说:“钱的事儿翻篇儿,免开尊口。但别日后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能帮我个忙吗?你受累能给我写封推荐信吗?我正想申请那个语言学校。”
  “哦,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在中国提前学好了英语,那来到美国直接去大学深造,岂不是可以避免浪费太多宝贵的时间和金钱?”
  项廷实不相瞒:“这事儿赖我,我心想英语来了再抱佛脚呗。”
  白谟玺恰如其分地作出一点恍然大悟的表情。
  坐回了书桌前,找一张心宜的纸便找了三分钟,又叫仆人去取他写得最服帖的那支万宝龙来。
  等待笔墨伺候期间,项廷虚心请教的态度:“如果这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能不能换个忙请你帮?你对这东西有印象吗?”
  项廷掏出手帕时,白谟玺脸色就变了,眉毛微微跳了两跳,一下子醒透了。
  项廷简要说了故事。
  特别是客观陈述厨房变得如何如何一尘不染之际,白谟玺表情已经绷得很紧,直接打断:“你难道想说是蓝做的吗?我承认,他是太爱干净了,早该看心理医生。有次来我家里,他戴上医用手套,穿上了英国小说中女仆穿的那种白色抽纱围裙。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擦厨房的地板,然后又是消毒液泡浴缸,美缝剂填瓷砖缝隙,吸地毯,换猫砂,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地收拾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五。我对他说:你做得不错,该给自己小憩的时间了,该是犒劳自己的时候了。他只想一个劲地问我,是不是一切大变样了?有没有让你眼前一亮?”
  项廷不明白他插播这段的意义何在,想说,这要是我觉得是蓝珀,学雷锋做了好事不留名,那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把手帕拿出来给你认,纯纯是看你实在不想写推荐信,退而求其次,给彼此个台阶下罢了。唐人街里都问不出名堂来,连那个成天在后巷翻垃圾桶的疯老头都摇脑袋。那么在我仅有的美国通讯录里,见过世面,且能使用中文无障碍沟通的人,有几人?不问你还问谁?天王老子吗?西天佛祖吗?自由女神吗?
  而且他直觉,白谟玺讲的迷你故事里,十句话有八句是假的,还有两句掺了水。
  因他看到书架上成套买来的古籍都还没拆封,书脊崭新得发亮。白谟玺那支万宝龙找了三分钟,找笔的仆人比主人还熟悉东西放在哪儿。
  瞥了一眼桌上的棋盘,差点没绷住。
  当头炮开局倒是没毛病,可接下来红方跳马,黑方居然不护中卒,反而把边象飞了出去,这是要干嘛?等着被人长驱直入?再往下看,红方的车都杀到底线了,黑方的双车还窝在老窝里纹丝未动。更绝的是那匹马,蹩腿蹩得死死的,自己的兵堵着,愣是不知道挪开。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下棋,可白谟玺愣把两边都下成了臭棋。左手随便走一步,右手随便应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既不复盘也不推演。
  干嘛呢,演舞台剧?
  纯粹是摆拍。这人,很虚。
  他作罢要回家,白谟玺却光速写好了信,大笔一挥。
  一眼也不多看那手帕,那意思好像是:拿好你的信,别再提这个了!
  项廷提着的那颗心噗的一松,真诚地道了谢,伸手去拿信。
  可那头一直驯顺的猎犬,突如其来咬住了这封“价值连城”的信,紧紧叼着它夺路而逃。
  项廷第一时间追出去,从华丽的大厅到曲折的走廊,穿梭城堡精彩冒险。仆人们发现这一幕以后,以为刺客,峨眉山的猴子似得飞扑上来擒敌,但被一人一狗的灵活与速度远远甩开。
  白谟玺微微一惊只觉得喜剧,摇了摇头,继续摆弄他的宝贝象棋。
  听到窗帘布后的窸窣动静,白谟玺咳了一声:“出来吧,人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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