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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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内还在实行票证政策,不少中国人把带回去冰箱彩电的大件当作衣锦还乡的标志。项廷在这块的追求是搬台钢琴,因为项青云为了补贴家用,卖掉了从小陪她到大的珠江牌钢琴。项父脑梗偏瘫,每天只能下床最多走5米,哪怕智力回退到小孩了,看到喜欢的东西也会宽宽心开开怀吧?
  “别想了,这宝贝我可不卖,老娘我是那种不开眼的人吗?绝对的非卖品!”老板娘一下一下点着他的鼻子说,“不过呢,要真想要,咱们可以从你的工资里慢慢扣,怎么样?盘子端过吗?”
  “端过,熟练工。”项廷张嘴就来。
  “在哪端的?”
  “北京饭店,国宴标准。”
  “这儿可是纽约,得会点英语!”
  “英语、粤语、上海话、台山话、闽南语,给您当个翻译都富余!”其实项廷只会说京片子。
  老板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早十晚十一,中间没歇口。开门前拖地洗厕所,收市后刷锅倒泔水。客人来了倒茶水,客人走了收盘子,手脚得勤快,眼里得有活儿。一个钟头两块五,小费没你的份儿。试工前七天,一个子儿甭想。你要能干,现在就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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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犹是襄王梦里仙
  “喂,老赵,咱们来了个涮碗仔,专门来解放你!”
  后厨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把铁锅摔进了水池。一个黧黑矮瘦的广东师傅,裹着一块儿早该见垃圾箱说不上颜色的围裙,像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的腊肉干,看得见肋巴骨,探出头来。
  老赵一边抹手,一边抱怨:“终于都搵到人帮手,再俾我自己一个人做,我就黎见棺材喇。”
  “我叫项廷,今儿起我是您的兵,您看有什么活儿,您多照应。”
  广东人来美国口音就变异了,这位老赵的广东话广东人都不一定听得懂,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双喜,也不点就那么叼着:“有乜活?咁多嘢做,你拣啦。洗碗得,切菜得,拖地都得,使乜照应?搞咁多名堂。”
  “那我先干什么?”
  “识唔识劏鸡啊?”老赵转身往里走,拖鞋踩在油腻腻的地上啪叽啪叽响,把那根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项廷跟着他钻进后厨,烫鸡毛的味道扑面而来。厨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两排不锈钢操作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台面被剁刀砍得坑坑洼洼。两边站满了人,埋头拔毛的、开膛破肚的、剁件装盘的,谁也不看谁,手底下的活计流水一样淌过去。
  老赵的手快得像夜场里打飞碟的,一只只鸡刚从笼子里拽出来,下一秒就已经在那大桶里挣扎着放血,出最后一口气了。活蹦乱跳的,他也不含糊,丢进那冒烟的大锅里,震两震就完事,扔给旁边的学徒去弄毛。择一把青菜似的轻松,切掉鸡头丢下,又抓了新的一只放好。那只鸡虽尴尬地蹲着,却也没敢跑。老赵在羽毛上来回抹刀,刀背拍一拍,那鸡就咯咯叫,反正一动不动。
  项廷说:“美国的鸡也太听话了吧?我在部队上见过鸡,几个炊事员围剿也抓不到。”
  老赵把鸡按在案板上,嘴角那根红双喜终于点着了,深吸一口,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项廷:“呢啲系流水线出嚟嘅鸡仔,成世都行得几步路,咩世面都冇见过,净系识食,边识得乜嘢叫‘走佬’啊?”
  一转手,鸡头没了,断口像是用墨线弹过的一般平整,血直往外冒,头一股冲得老高,那鸡身子还呆在原地,脚还蹬呢。鸡头掉地上,还能看见嘴巴微动,还有遗言,他一脚把鸡头踢到角落去,又在那断颈上抹了抹刀,倒拎着无头鸡就丢了,滚水锅里溅起的水花都没洒出锅沿。接着,他又抓了一只,把那血迹未干的刀放在鸡头前让它嗅嗅,血滴在鸡喙上,沿着鼻孔淌进去,鸡就变成斗鸡眼,此时便是赶它,它也不会跑了。
  老赵把那根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耳朵上:“睇清楚未啊?记低晒啦?”
  “看明白了。”项廷信心满满。
  “要熟过你条街啊!蒙埋对眼都知边度转弯!你系米真系掂啊?”
  老赵一直盯着项廷,这小子搞半天搞出个大新闻,单开一只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握厨刀跟握刺刀似的,只有狠劲没有巧劲,刀在他手里便有自己的主意,有报复他的感觉,剔到鸡腿根部的时候一抖,蹭了指腹一个口子。
  项廷胡乱冲了冲水,扯了截不知粘过什么的旧胶布,当战地急救死勒两圈,又去对付那只开到一半的鸡。
  没多会儿,胶布就发白了,伤口泡在盐卤里,他却盯着鸡肚里那点筋膜,继续往满是碎骨茬的鸡腔子里硬捅,领了什么死命令一样。
  “这才搞掂了两只啊?”老赵眉头拧成个疙瘩。
  项廷没应声,也没停。老赵把项廷刚剔完的鸡架拎起来,凑到灯底下,像是验货的掌柜。拿指甲盖在鸡骨上刮了刮,刮下几丝粉红的肉沫,往项廷眼前一弹:“睇到未?呢度,呢度,仲有呢度。一只鸡得几两肉?你剔一只浪费我二两,十只就系一斤几,一日落嚟够我进多几只鸡嘅本钱啦。”
  “三十年啦。”他拽过自己的鸡架往案板上一放,鸡架白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我喺呢行做咗三十年,由东莞杀到香港,由香港杀到旧金山,呢条唐人街你问下边个唔识我赵永发?闭住眼我都劏得靓过你睁大眼。”
  项廷看了眼师傅,广东话他当然听不懂,但是老赵的神态动作语气,都在睥睨他,哪一样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干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回答直里带着点倔:“您是老师傅,我这学徒自然比不了。可这活儿总得让我练,不练怎么能跟您一样?”
  老赵重新抄起刀:“你行先啦后生仔!口硬。事要么别碰,一做就要做到架势!练就练,唔好浪费我嘅鸡。糟蹋一只扣你一只嘅钱,月底睇你仲剩几多人工。”
  扣钱,这下听懂了。
  项廷被派去洗碗,前头攒了一晚上的碗碟摞得老高,他撸起袖子就开干,咔咔往洗碗机里送。机器转着的空档也不闲着,抄起漏勺把残羹剩饭往泔水桶里刮,又顺手把灶台边散落的菜叶子归拢到一处。水池里的油污结了一层,他抠起滤网掏掉残渣,拿钢丝球把池壁刷了一遍。老赵余光瞟见这小子水池弄完了又猫进切菜的案子边上,帮着择芹菜,一根根把老叶子捋掉、烂的掐掉,择完又去切,切完又去码,没人支使也没人催,手底下的活一样接着一样,像是永远有下一桩事等着他。
  老赵忽然喊了一嗓子:“慢慢搞啦,急乜鬼?打烂一只扣你三只嘅钱,你做到年底都唔够赔。”
  又扣钱,又听懂了。
  碗碟在项廷掌心里转了个个儿又码进架子:“您擎好吧。”
  忙到夜里十二点,窗外的天早黑透了,项廷把明天要用的葱姜一把把理好,等收拾完卫生想走时,都快一点了。
  老赵把最后一只鸡挂上冷柜的铁钩,回头见这小子还杵在那儿,冷柜的门撞上,白茫茫的冷气漫出来:"仲唔走?等我请你食宵夜啊?"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手指的伤口泡了一整天脏水,没药,热水也断了,该换胶布了,撕了条背心边角勒死伤口。关掉灯,躺床上,睡不着,轰隆隆的声响从天花板上碾过去,而他蜗居的地下室的墙皮渗着潮意,裹着他这个异乡来的半大孩子。
  想起老赵那只鸡,又想起自己那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七点差几分,老赵搓着眼屎从三楼的职工铺位晃悠下来,一眼瞄见店门大敞四开。他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门是他锁的,钥匙还揣在兜里,难不成进了贼?
  走进后厨,只见中间的大桌上分三个大盆,案板旁边摆着三个大盆,一盆鸡头鸡爪,一盆杂碎,鸡胗剪开了,鸡肠翻洗过了,鸡心上的油脂也撕得利索,一盆净肉,清清爽爽,连血水都沥干净了,真不像个头一天上手的生瓜蛋子能干出来的活儿。虽然项廷手里那把刀还是个犟种,下刀的时候顿一下、顿一下的,可比昨天干净多了,骨缝里刮得精光,该走的肉一丝没浪费,不该带的筋膜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鸡架子扔给狗都不吃。
  “你一晚上就忙这个烂鬼鸡骨啊?你几点嚟嘅?”老赵问他。
  “回家眯了一会。”项廷眼底有点红血丝,倒是没什么倦意,“五点多。睡不着,就早来了点。钥匙在花盆底下摸着的,老板娘说这几天忙,怕鸡不够用。”
  老赵把这实心眼的年轻小伙招到面前来:“食咗早饭未?”
  又说:“吃早饭了吗?”
  项廷摇摇头。
  老赵拉开冷柜翻了翻,拽出一只鸡来掂了掂:“呢只快到期,唔用就要扔。我教你做个姜葱鸡,垫下肚先。食饱先有力做嘢。企喺度睇住,我做一次你学住。”
  项廷就这样在后厨全力以赴地干活,老赵经手的学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后生仔,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来混日子的,嫌累嫌脏,能撑过一个礼拜的凤毛麟角。他早就不指望什么,只当是请个帮手搬搬抬抬,别添乱就算烧高香。但他面对项廷,经常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也经常想到自己那时候,在香港的后厨里从早站到晚,腰酸了不敢说,手破了不敢停,只想着把活儿干好,把手艺学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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