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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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季逍手一停,似笑非笑地转向他,柔声问道,“师尊,除了我还有谁?”
  “……”
  迟镜立正站好,生硬地说:“还有谢陵。”
  季逍道:“死人不算。”
  “好啦是段移啦将死之人勉强算吧!”迟镜破罐子破摔地叫道。
  季逍听见段移,不屑地轻笑:“败寇之流,死有余辜。不过他下在师尊体内的蛊,还需处理。”
  迟镜心一悬,道:“你还记得?”
  “当然。不过师尊不必挂怀,这件事,我会与季瑶商议。反正段移会被梦谒十方阁献给朝廷,真是一份……很别致的聘礼。”
  季逍挑东西的标准明确,眼光毒辣,柜台后的小厮发现有识货的客人,起身招待。
  迟镜忙放下垂纱,恰好掩饰了提及段移的忐忑。两人终于能好好地采买物品了,登鹊楼也不负“洛阳第一买卖场”的名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即便店里没有现货,也能在季逍规定的时间内调货上门。
  因为明日还有文试次选,季逍让迟镜去待客的茶案旁休息。迟镜掏出书本阵前磨枪,不过心思总是飘走。
  他望着季逍挑选器物的背影,看着待季逍结账的东西越来越多、小厮抄写的调货单子也越来越长,莫名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快梦一场,须臾就要醒来。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对面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迟镜本想叫季逍一声,但看季逍专心致志,又想到他们沿途吸引了不少注意,或许那只是个偷看热闹的人罢了。
  迟镜双手抓头,努力摒弃杂思,认真温书。
  他和季逍一直待到了晚上,期间点了餐馆跑腿儿,送来吃食。这个店十天半个月才有人造访,今个儿碰上大客户,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
  终于,窗外已华灯初上,满街烛火。季逍把买好的物品收进芥子袋,还有大小十余件东西,得等送货。
  两人满载而归,迟镜也调整好了状态,对明日的次选略有把握。
  说来神奇,他在读书方面十分灵光。虽说学的时候焦头烂额,但从未碰上学不会的,谈不上文曲星下凡,却也是一点就透,念书的好苗子。
  少年步履轻快,与季逍原路返回。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时,路旁的野藤忽然站起来,化成了一名紫裙娉婷的女子。
  挽香把他们引入巷子里,道:“公子,主上,你们今日去做什么了?”
  迟镜预感大事不妙,忙问:“出事了吗?我们去买了很多东西。”
  “筹备结侣的东西,对不对?”挽香说,“关于你和闻阁主的流言愈演愈烈,怕是裁影门的周送在幕后推波助澜。今天你去买结侣仪式所需之物的消息,也已经不胫而走,现在洛阳都在传,说你准备带闻阁主私奔了。”
  迟镜:“?”
  少年大叫一声:“什么?!”
  第142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
  趁着夜幕降临, 一驾马车驶入了宫城。
  这是一驾很不起眼的马车,通体由乌木打造,不事雕刻, 也没有任何装饰。但看其精良的做工、压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响声的车轮,就知道车的主人非同小可,主人用马车承载的客人也绝不简单。
  至于主人与客人即将发生的会面,势必能引发当前洛阳城的上空、狂风彤云的变化。
  车帘的四角都被钉住,无法撩起来看窗外。
  迟镜尝试拉开一丝缝隙,瞧瞧自己到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宫装老妇人却像头顶长眼睛似的, 立刻清了清嗓子。
  少年放下手, 紧张地摩挲衣角。
  面前这位嬷嬷来自宫里,自称万华群玉殿的殿前掌使,按照品级, 相当于朝廷的三品大官。
  而她从迟镜登车开始, 就一直在闭目养神。
  少年深深地吐息, 尝试使自己平静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要去拜见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了。百闻不如一见, 正好向她问清多日来的困惑。
  至于公主不许他有外人陪同、非要他只身前往, 大概是作为天之骄子的傲气使然吧。
  迟镜胡思乱想,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因为认真思考的话, 万一琢磨出什么可怕的缘故, 他却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上车没有回头路了。
  季逍不赞成他来, 可他还是来了。
  当迟镜惊闻噩耗——自己和闻玦的关系已经在群众的口耳相传中无可救药的时候,公主的马车恰好出现在客栈门口,万华群玉殿的掌使直直地向他走来。一切都向他证明,流言的源头不仅是裁影门周送。
  恐怕在周送背后,另有其人, 而那人自揭庐山真面目,请他入宫一叙。
  季逍说公主不是恶人,但也绝非能用“好人”形容的。
  他本欲替迟镜回绝邀约,迟镜却咬牙接受了。原因无他,并蒂阴阳昙在公主手上,是她万华群玉殿的镇殿之宝。迟镜需要那朵花,便没有跟公主讨价还价的资格。
  掌使见他明理,眼底流露赞赏。
  可是一上马车,这位嬷嬷就似定海神针一般,不肯再吐出半点讯息了。
  终于,马车停下。
  在重见天光之前,迟镜先闻到了一股奇香。
  幽长的、如梦似幻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温柔地渗入他发肤之中。不止是鼻子闻到了,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香气像有实质,是引路的灯火,也是彻晓的歌声,在他嗅到的霎那,便占据了他的心扉。
  迟镜明白:他已来到万华群玉殿。
  车外等候的宫女拉开车门,请迟镜下地。少年甫一踏上地面,便因眼前的美景震撼无言。
  在他脚下,是整齐划一的汉白玉方砖,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花草图案。在他左手边,是一片色如琉璃的湖,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在他右手边,则是一条笔直的玉道,通向一座通体银白、芳菲点缀的宫阙。
  不知名的香气在空中流溢,分不清是从何处传来的。
  迟镜环顾四周,发现各处皆有葳蕤的植物,经过精心打理后,巧妙地融入景致,为此地的风光添色。
  宫女示意他取下幕篱,前往湖畔。
  少年这才发现,湖边停着一叶小舟。船头立着一道背影,腰配黑金盘龙刀,身披锦缎绣鳞袍,即便在柔美烂漫的月光下,也不改睥睨气度、冷傲风姿。
  死太监。
  迟镜在心底脱口而出。
  这称呼如此顺畅地冒出来,足以证明他不是在骂周送,而是打心眼里觉得姓周的家伙就叫这个。
  不知为何,掌使嬷嬷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莫名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想起被闻玦读心的经历,不敢耽搁,快步朝游船走去。
  周送慢条斯理地回身,道:“续缘峰之主大驾光临,让本官好等。”
  “不想等的话,你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呀。”
  迟镜迈步上船,坐在离他最远的船尾,顶着无比乖巧的表情,说出了无比冒犯的话。
  少年一想到周送在背后传他和闻玦的艳闻、闹得两人做不成朋友,就想把这位裁影门的头子踹湖里。
  周送的嘴角微微抽动,看向掌使嬷嬷。
  嬷嬷又看了迟镜一眼,说:“表里如一。”
  周送冷笑一声,稍一运力,周围的湖面泛起了波纹。隐约有荧蓝的光华在水下旋转,推动小船,稳稳地驶向湖心。
  迟镜忍不住问:“她说我表里如一,什么意思?”
  “那位嬷嬷是三宝属性的修士,梦谒十方阁旧人。”周送满含嘲讽地道,“你在马车里骂本官了?”
  迟镜说:“没有。”
  “嘴上没骂,心里肯定骂了。”
  “没有。”
  “续缘峰之主何必嘴硬,难道掌使嬷嬷元婴期的修为,还看不出你的想法?”
  迟镜诚实地说:“我下车之后,看见你才有感而发的。”
  周送:“……”
  男人阴柔的面孔稍显扭曲,问:“有感而发什么了?”
  迟镜惊讶地说:“我怎么会当面告诉你?”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发现掌使嬷嬷与宫女们并未同行,于是大着胆子说,“嬷嬷那么厉害,你去问她呗。让她告诉你。”
  周送:“…………”
  周送用脚想也知道,迟镜骂他的必然不是什么能令他展颜的好话。按照他的秉性,本不会对此刨根问底,给自己添堵。
  但不知为什么,眼看少年好端端地坐着、纯良又无畏地与他对视,周送突然生出一股磨牙的冲动,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便难以平息。
  迟镜听挽香说过,有些变态面对可怜可爱的人或物,就想将其毁了。他出门在外,一定要防着这种心智不健全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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