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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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仍穿着他那身黑衣,不过袖口挽到肘部,操持着打铁的工具。察觉少年靠近,他放下长锤,将锻造到一半的剑搁在槽中。
  “师尊。”谢十七见迟镜神色开怀,亦露出微不可察的浅笑,问,“初试结束了吗?”
  “嗯!”迟镜本来是想宣扬自己的天才之名的,见状凑到跟前,忍不住用指尖蹭了一下锻剑台,道,“你在干嘛呀?”
  “听那位前辈说,武试的次选就是比武。”谢十七往挽香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你要和别人对战了,还没有一把趁手的剑。”
  “对哦……虽然学习了剑法,但我真动手都是靠剑气,还没有像样的剑呢!”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铸剑槽边,满心欣喜地蹲下身,“已经成型了!十七你还会锻剑?好厉害啊!”
  他赞不绝口,说得黑衣青年那向来无甚表情的面上,流露一丝赧意。
  谢十七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梁,留下一道灰痕,说:“小时候跟师父学的。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可以给它想一个名字。”
  “喜欢!当然喜欢——”
  迟镜美滋滋地看着铸剑槽的水里,那柄形状狭长、格外优美的剑。虽然因锻造未完,而且没有开刃,剑身还呈古朴的暗色,但他已经满心满眼是自己的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被谢十七提起,继续锤炼。
  季逍似乎在回答挽香的问题,并没有跟来。
  院里只有迟镜和谢十七,黑衣青年一下一下,重复着捶打的动作,迟镜则原地转圈,不知给自己即将到手的宝贝取个什么名字好。
  如果有了一把剑,那他也正式成为一名剑修了,和谢陵一样。
  思及此,迟镜忍不住问谢十七:“你觉得它叫什么名字好?”
  “师尊的剑,应该由师尊取名。”果不其然,谢十七的回答很是平淡。
  迟镜说:“你帮我锻的,你也有给它取名的权力呀!”
  谢十七的手一顿,瞥他一眼道:“这样很奇怪。师尊,我们像是给新生儿取名的爹娘。还是你来想吧。”
  迟镜无言以对,背着手走开了。他走也不舍得走远,绕着叮当作响的锻剑台,兜了好几个圈子。
  忽然,谢十七好像出神了一般,好一会儿没动。
  迟镜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十七?你是不是累着了。昨晚没歇息吗?”
  锻剑绝非易事,谢十七肯定赶工了。不料,对方被他扯回神后,显得有些恍惚。
  谢十七道:“师尊……我想起了一个剑的名字。”
  迟镜问:“什么?”
  青年抬起眼帘,在他蒙尘的清隽面容上,好像有微光闪动。少顷,谢十七笃定地说:“青琅息燧剑。我的迟镜,他有一把这样的剑!”
  少年一愣,连忙问:“你还想起来了什么吗?”
  “没有,只记得这样一把剑,与我们相关。”谢十七迅速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震惊,反手握住迟镜的手腕,道,“师尊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这个剑名,在此间同样存在?”
  “那……那是我前道侣的剑……就是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迟镜张了张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如实相告,“他的本命剑正是青琅息燧剑,已经在他为宗门抗天劫的那天,跟他一起,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说到最后,启唇很是艰难。
  越让谢十七知晓他与谢陵的联系,事态越不可控。不仅谢十七费解,迟镜也惴惴不安。
  两人半晌无言,迟镜试着开口:“你的记忆缺少太多,十七,那应该不是‘迟镜’的剑吧?你仔细想想,那把叫青琅息燧的剑……会不会是你的?”
  青年眼睫一颤,说:“师尊,你认为我和你已经身死道消的前道侣,是同一个人吗?”
  “没、没有!你们很不一样!”
  谢十七问:“那你认为,我是他用来死而复生的道具?其实我不可能回去了,对吗?根本不存在什么岁月的波纹,我不是从八百年前来的,我就是在他死的那一刻诞生的,直到以我的死亡换取他的新生,是不是?”
  迟镜艰难地蠕动嘴唇,说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不是!”
  可谢十七的神情像是已明白了一切。
  他竟然笑了,短暂的笑意似夜雪初晴。
  迟镜的心剧烈鼓动,在这瞬间,显然看到了曾经续缘峰之主的影子。谢陵的笑,也曾如此,蓦地撞入他视野,在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画面。
  迟镜喃喃道:“十七……你在笑什么呢?”
  青年静静地望着他,松开了他的手腕。谢十七转而拾起锻剑的长锤,随手拄着,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少年的面容,起初像在透过迟镜看回忆,后来慢慢凝定了,确认是他,就是他没错。
  谢十七微微笑道:“所以我已经找到你了。我的剑灵,我的妻子。”
  第139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7
  天黑了。
  暮色温柔地渗透草木, 为天地覆上一层薄纱。
  那层纱也轻飘飘地拂过迟镜面庞——应当是确有其物的,否则他怎会眼睛发痒,眼眶忽然泛酸?
  少年眨眨眼, 直愣愣地望着眼前人,却见晚风吹动他的黑衣。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把他吹出了褶皱,吹得模糊。
  “十七……”
  迟镜张口欲言,不料背后传来人声:“师弟说谁是你的妻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迟镜连忙回身, 看见季逍负手而立, 另一只手缓缓地挑起帘栊。
  他也走进院内, 微微笑着看向两人,问:“你们在聊什么?”
  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里直打鼓, 下意识退后半步。可他一往后退, 季逍的笑意就冷了, 瞧着比不笑还可怕。
  迟镜嗫嚅两声, 只好软脚虾似的往前走, 没走两下,又被谢十七的发言惊得顿在原地。
  谢十七面对季逍, 道:“我说师尊是我的妻子。”
  季逍:“哦?”
  迟镜没想到谢十七说得这么无所谓——简直是无所畏惧, 当即想给两个祖宗作揖求饶。
  然而季逍眼风一扫, 盯住见势不妙要跑的他,问:“师尊也这么觉得吗?”
  好问题。
  答不好要死,答得好也难逃一死!
  迟镜强笑着抽动嘴角,说:“我、我又不是剑灵,怎么会是……怎么会是十七的那个迟镜?”
  季逍沉默片刻道:“假如你是呢?”
  “啊?!假如我是他那个迟镜???”少年惊讶得眼珠直转。
  季逍说:“假如你是……剑灵。”
  迟镜想都没想就道:“怎么可能!”
  他这阵子看了不少书, 自认为不是以前那般好哄的,双手抱臂哼道:“忽悠谁呀,剑灵有我这么先天不足?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玩意儿,生来就是响当当的大剑师,天下仙剑无不听其号令,古书里都吹了八百遍了!十七,你听见了吗?我不可能是剑灵,你……你记错了吧!”
  少年略略提高声音,却更显得底气不足。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分缺失的底气到底是因为他觉得谢十七说的不可能,还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续缘峰上、道君的遗物之一了。面对谢陵的复生,他已没有了纯然无瑕的喜悦,满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如果谢十七说得对,他……他想都不敢想。
  剑灵不剑灵的都先放一边吧,这是否意味着,谢陵从不曾真正地死去?也就是说,他们的道侣关系从不曾解除,上天绝不会允许迟镜新换一条红线。
  修士结契,天道见证,属于天命血契的一种。
  若修士贸然违背,是会挨雷劈的!
  迟镜望着谢十七,这一刻竟然更不敢看季逍。虽然在余光里,季逍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见他说的话之后,还加深了一抹笑容。但迟镜的心突突直跳,突然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悲哀。
  谢陵如果能活过来,对天下苍生都是大大的好事。
  连季逍都没有真正阻拦过道君还阳,只是试图以提供帮助,要挟迟镜改嫁。
  可是他呢?
  他现在心里想的,居然是谢陵复生后如果还记得这段时间的种种,会不会……
  季逍幽幽地提醒:“师尊啊,当初可是道君亲手把你推给我的。怎么看您这天人交战的样子,又在担心他作何感想?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会弃他如敝屣,如他所愿移情别恋的吗?”
  “我没有这样说!”季逍的话太难听,迟镜下意识反驳,又对着谢十七无缘由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说弃如敝屣什么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和那个人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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