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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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镜醒的时候, 天已大亮。
  少年一个人卷走了所有被子,从被褥堆里坐起,两只脚分别在不同的缝隙里翘着, 足见其睡姿一团乱。他中衣的领子也掉到肩头下,露出白里透红的肩头,不过锁骨上一道清楚的牙印,破坏了少年刚睡醒的懵懂,甚至使凌乱的床榻显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来。
  迟镜浑然不觉,在幽斜的天光中打了个呵欠。少顷犹不满足, 他眯着眼仰起脑袋, 打了个大的, 终于舒爽了。
  “……星游?”
  迟镜一边揉眼睛,一边习惯性地哼哼,寻找青年的身影。隔着垂帘, 屏风前的书案后, 有人坐着看书。
  听见床上的动静, 他刻意地翻过一页, “哗啦”声提醒了少年他在那儿。
  迟镜人醒了, 脑子还没醒,紧接着问:“十七呢?他怎么不见啦。”
  “……”季逍把剑谱合上, 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们两名弟子陪师尊就寝不够, 还要一同陪师尊起床么,师尊未免太贪心了。闻玦已经遣人来过三回,问师尊是否起身。听说事不过三,他应该不会再来叨扰了吧?”
  “什、什么!”迟镜一个激灵,跳起来道, “现在什么时辰啦?!”
  “下午。”季逍浅浅一笑,“苏亭主的侍女午时也来过,问您是否和他们一同用膳。”
  少年倒抽一口凉气,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好像死掉了。
  季逍问:“怎么,师尊担心睡懒觉丢了续缘峰的脸?”
  “啊?”迟镜说,“那个不是最重要的啦,关键是梦谒十方阁的菜很好吃。我在秘境吃过一顿,真的很好吃!”
  季逍:“……”
  季逍看着又爬起来,认真陈述着这里的菜究竟有多好吃的少年,“哦”了一声。
  迟镜说:“好了,我要换衣服啦!”
  季逍问:“换好去找闻玦?”
  “我——”迟镜噎了一下,“才、才不是呢,我去找吃的!”
  他肚子“咕噜”几声,的确是腹中空空。本来迟镜已至筑基期,可以研究辟谷了,但他舍不得口腹之欲,季逍也不想教这个,便搁置下来。青年轻哼一声,并不揭穿他的借口,低头继续看书。
  他不看迟镜,但也没有出门回避的意思。
  少年没办法,只好也用力地“哼”了一下,缩进被子,在里面更衣。隔着帐幔,季逍的余光瞥见床上鼓起一个大包,耸动来耸动去。
  青年面不改色,只一挑眉,等到足足半刻钟后,少年终于穿戴整齐,喊着“噔噔噔”冒了出来。
  迟镜下地便往外溜,抬脚往右转。
  季逍问:“不是说去找吃的么?”
  迟镜扒着门框,心虚地探回来小半张脸,眼睛乌溜溜乱转:“我去找闻玦要吃的呀。”
  不料,迟镜转头在堂上撞见了谢十七。他赶紧刹住步子,假装和别人家长辈一样稳重地经过。
  符修忙着手头的事,头也不抬,道:“早。”
  “嗯,十七在画符?”迟镜清了清嗓子,还真和寻常仙门的师尊似的,关怀了一句。
  “下山前存的符,消耗得差不多了。”谢十七道,“师兄替你问了白衣服那个人,有没有场地可以练剑。我能一起么?”
  “诶?他找闻玦要了练剑的场地??……你当然可以一起呀!我们一块儿学吧。”迟镜记起《燕云剑谱》,稍加正色,旋即想起点什么,旁敲侧击道,“我昨晚……没踢你呀?”
  谢十七说:“你每次靠过来,都会被师兄拉回去。”
  “啊?”迟镜暗道不好,心说还不如不问。他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溜烟跑到了隔壁。
  主舍的房门稍掩,时值午后,本该呈闭门谢客之状。但像是等着谁来似的,专门留了一道门缝。
  迟镜透过门缝,小心地往里面张望。却见一面画屏,挡住了外人视内的目光。北方前堂的门口往往会置一块影壁,南方却多见画屏,倒似某人面纱,将真容隐现。
  “有人嘛?”
  少年不知为何,明明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他知道,梦谒十方阁的长辈不喜他和闻玦交往,对方留门给他,就跟背着师长、暗通款曲似的。
  无人应答,屋里静悄悄的。
  迟镜试着迈过门槛,足尖点地,并未触发什么机关,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
  他边走边环顾四周,忽然听见掌琴的声音。短促地拨弦,好像布谷鸟叫,吸引了他的注意。
  迟镜循着声音,往房间深处走,发现里面藏着一方庭院,和微缩的园林一般。
  少年深入花丛,修剪得宜的灌木比他还高,形成弯曲的小道。曲径通幽,花篱蔽日,终于有潺潺水声打破宁静,是一座假山喷泉。
  一名白衣人恭候多时,端坐于旁边的石凳上。
  他面前的白岩圆桌杯盘琳琅,尽是糕点。
  那些糕点色香味俱全,不是寻常人家用米面磨的,也不是路边摊贩兜售叫卖的,而是梦谒十方阁随行厨子清早备好,用灵石和灵符温养保鲜着的。
  闻玦缓缓回眸,望向来路。
  在离他半丈之距,精心布置的花草当中,露出一小片身影。迟镜起床时,穿的衣服是季逍提前放好的,恰是一身嫩鹅黄。他睡了个好觉,雪白的脸蛋粉扑扑的,衬着那身明快清新的颜色,瞧着比糕点更可口。
  少年躲在巨大的瓷花瓶后,一时不敢上前,悄悄地望着闻玦。
  白衣公子见到他,不由自主一怔,旋即起身。
  闻玦颔首以礼,侧身请迟镜过去。迟镜眉开眼笑,立即蹦跶到石桌边,双眼放光:“这么多——我都可以吃呀?”
  闻玦含笑点点头,身前浮现灵力文字:“下午习剑,小一要吃好。”
  “嗯!”
  迟镜本来还奇怪,自己当着梦谒十方阁的面用功好么?闻玦可是要在门院之争拿头筹的,就算自己的目标只是前三甲,跑人家地盘上努力还是很欠揍。
  不过他转念一想,明白了季逍的用意——那厮就是要让人家看见,堂堂续缘峰之主才学到《燕云剑谱》第一招第一式,根本不是闻玦的对手。
  如此一来,梦谒十方阁操心的便只有闻玦了。迟镜弱得毫无可提防之处,除非闻玦跟上次一样意图放水——或者说泄洪,否则迟镜没有半分胜算。
  少年大快朵颐,脑子倒是转个不停。他想着想着有点羞愧:闻玦待他这么好,他居然一直在盘算对方仙门的机宜,实在对不住满桌的糕饼。
  迟镜偷瞄闻玦一眼,却见对方根本没看过别处,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白衣公子眼里,淡淡温柔似雨中摇曳的灯光,令迟镜气息一乱,呛了起来。
  “咳咳咳!”
  “小一?”
  闻玦脱口而出,拿自己的帕子给迟镜捂口。见少年咳得满面通红、眼泛泪水,他顾不得许多,一手扶着迟镜,一手替他拍背顺气,拍也不敢太大力了,生怕把少年碰坏。
  一道身影出现,寒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迟镜一哆嗦,下意识跟闻玦分开。果然,季逍不可能放他一个人离开超过一刻钟,已经追到了这里。
  青年的临仙一念宗冠服上,恢复了燕山纹样。连绵青峦布满前襟,延伸到双肩,仙风道骨,气度不俗。
  闻玦默默放手,颔首致意。
  季逍见迟镜只是呛到了,亦挂起虚伪的微笑,道:“抱歉,闻阁主。扰了您的雅兴。”
  他嘴上道歉,人却已不紧不慢地走到迟镜身侧,占据了四张石凳的其中之一。少顷,又一袭黑衣走进来,对闻玦点了个头,坐在最后那张石凳上。
  “十七……”迟镜莫名有点尴尬。
  他其实是来找闻玦玩的,想必闻玦也对二人重聚期待了许久。没想到迟镜的两个弟子跟他这么紧,连一时半刻的空隙都不留给师尊!
  说句不合适的,简直像寡妇带着俩半大孩子,好不容易跟村里的单身汉看对眼了,正准备趁孩子睡觉的档口去会一会情郎,结果俩孩子在他们亲热的时候冒出来,问娘你怎么在这儿啊?
  ……完全是燕山郡戏台上的经典戏码!
  迟镜好不容易理顺了气,继续埋头啃吃的,满脑子乱七八糟。闻玦一个人看着就够让他不自在了,现在还多俩徒弟,教他如何对得起闻玦?闻玦和他的关系,与他和另外两人的又不一样!
  少年没忍住,又瞄右手边。
  白衣公子不看他了,静静垂眸,望着帕子不语。迟镜心一揪,再看左手边,谢十七倒是毫无芥蒂地支着脑袋,等他吃完。看此人表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来得多不是时候,师兄来,他就也来了。
  而迟镜对面,正是罪魁祸首。
  季逍好整以暇地扶着茶杯,但笑不语。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底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季逍忽然问谢十七:“师弟,你看闻阁主住的地方,是不是比我们那儿别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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