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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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在驻地北面。
  想回湖边木屋的话,要么纵穿驻地——说不定和搜查段移的亭主们狭路相逢;要么兜一个大圈子——绕开驻地,但绕不开密布的岗哨,还可能迎面撞上逃跑中的段移。
  阴魂不散的贱人!
  迟镜在心里啐了一口,恨死这家伙了。
  没想到,闻玦好像能看出他的心情。
  白衣公子将手置于琴上,眼望着迟镜,信手拨弄琴弦。幽微的琴音点醒寂寂长夜,迟镜一个激灵,连忙扑到琴上,抱住他弹琴的手:
  “别呀——”
  闻玦眼露愕然,情不自禁地开口道:“抱歉,我见阁下郁郁神伤,欲作纾解……小一!”
  话刚说完,迟镜便因离他太近、心神激荡,直挺挺地歪倒了。
  他体内余毒未清,本就虚弱,兼之急火攻心,险些当场翘辫子。
  闻玦忙用臂弯托起他的头,把他挪回膝上,喃喃道:“小一……”
  迟镜完全不记得初见时虚报的家门,更不记得鬼扯的名号。
  一暗一暗的视野里,依稀可见,白衣公子满目担忧,深藏愧悔。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好似下定决心,不得再轻易说话。
  迟镜迷迷瞪瞪,闻到香火味。
  上次从闻玦膝头醒来,因昏睡太久,他已经习惯周围的气味了,并未觉出异常。此时再骤然靠近,他才嗅到闻玦身上,竟没有任何富贵仙门的熏香,而是淡淡的、古朴又安神的庙宇气息。
  佛修是修仙的大门路,不过因数百年前,真佛圆寂,中原皇帝又大肆灭佛,推倒了无数的佛寺佛像,现在除了大理境内,鲜有佛门遗迹。
  迟镜忍不住问:“你住在、庙里?”
  他摸索到闻玦的手,抓起来,因没什么力气,只能捉着他的拇指,示意他写字在自己掌心。
  闻玦低眉写道:儿时痼疾,借宿国寺。
  迟镜想了想,又问:“现在怎么,一个人?”
  他本意是问,闻玦为何不好好在驻地的弟子环护下安寝,深夜跑来山林间,催眠了旁人,独自抚琴。
  不料,闻玦误解了意思。
  联系起上一个问题,他短暂地怔住,慢慢写道:父亲哀亡,是故如此。
  “哦……”
  迟镜知道他答错了,可是没精力纠正,阖上双眼。
  佛香宁神,彻底卸下他的心防,少年紧张忙碌了一整晚,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吐出呓语:“你的曲子……”
  闻玦眼睫一颤。
  “好伤心。”
  闻玦:“……”
  迟镜过了很久,才补全这句话,之后便陷入了酣眠。
  他不知道,闻玦因他的话愣在原处,一直凝望着他。直到清亮的水光凝在眼下,越聚越多,最后落出了一滴。
  眼看要掉在迟镜眉心,被人截在半空。
  闻玦握住了自己的泪水,像接住迟镜的一样。恰在同一时刻,烛火只余兰烬,一缕青烟袅袅。
  他雪白的广袖随风飘动,中间是明灭的月华。袖摆像一浪又一浪的潮汐,在少年的上方更替。
  迟镜正在沉睡,他感到无比轻柔的东西萦绕自己,或许是风,也或许是梦。
  待他醒来时,东方既白。
  晨曦薄如琉璃,盈满人身。漫山草木缀着未晞的露水,闪闪发亮。
  迟镜睡了个好觉,简直不愿睁眼。他抻起懒腰,发觉自己躺床上,连忙坐起来。
  幸好,不是床。
  他还在亭子里,只是身下多出了一床被褥,身上也盖有厚毯。对露宿山林而言,堪称奢侈。
  迟镜不敢吱声,因为背对他调试琴弦的人,显然就是照料他过夜的人。
  清爽的晨风中,闻玦白衣翩翩。他似是彻夜抚琴,因修为高深,全无倦意,衣上的银纹细闪微光。
  迟镜悄悄地钻出被窝,想把毯子叠整齐,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
  可他刚醒便被察觉了,闻玦转向他,颔首致意。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迟镜打开纳戒,要找件好东西出来,送给闻玦当谢礼。
  不料他翻来翻去,发现好东西都在昨晚扔得差不多了。
  迟镜掏纳戒的手僵在半空:“啊……”
  闻玦善解人意地摇摇头。
  迟镜面色微红,本想赌咒发誓,以后一定把谢礼双手奉上。
  不料,闻玦示意他靠近,拉起他的手写道:“奇珍遍野,交心难求。异宝常有,知音难留。”
  第46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迟镜把闻玦的话咂摸来咂摸去, 一脸懵。
  他昨晚没说什么吧?
  印象里自己倒头就睡,为什么一觉醒来,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梦谒十方阁阁主, 待他忽如座上宾。
  但被真诚又珍重地对待,于迟镜而言,古往今来头一回。
  他慢慢缩回手,道:“好吧!那……那我走啦?”
  隔着面纱,闻玦点头致意。
  迟镜走出两步,发现满地的守卫都撤走了。感觉像是亭主们非要派来保护闻玦的, 可闻玦并不想让人跟着, 两方僵持不下, 直到闻玦一曲令他们昏了半夜,亭主们这才作罢。
  于是他又回身,问:“你家里人, 有没有发现我呀?”
  闻玦摇了摇头。
  “那就好。还是谢谢你咯!有缘再见。”
  迟镜笑着挥挥手, 三步并作两步, 跳出了石亭。说是“有缘再见”, 其实与“后会无期”也差不多。
  修真界偌大一番天地, 多少人有缘无分,一别如雨。
  然而就在他踏入林间的熹光前, 一道人声从身后传来:
  “等等!”
  迟镜心魂一荡, 惊讶地回头。幸好他休养了一夜, 精力充沛,定力便足,并无特别不适。
  他问:“怎么啦?”
  石亭仍掩映在萧瑟的树荫下,风吹来,满山葳蕤轻动。碧海之中, 白衣公子起身,抽掉了绾发的玉簪。
  玉冠扣髻,不曾令长发披散。但迟镜不知为何,因此生出点遗憾。
  闻玦的眉鬓如墨,头发散下来,应当是很好看的。迟镜胡思乱想,就见玉簪朝自己飘来,下意识接住了它。
  “以此物为证,前路畅行。”闻玦似微微笑了,说,“恭祝阁下此去,圆满平安。”
  迟镜摸摸手里的簪子,确定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他顿时感到为难:本来要给闻玦送谢礼的,怎么到头来,还是他拿人家的东西?
  这可不行。
  迟镜有心找一件同样好的宝贝,与闻玦交换。可是纳戒里的已经筛过一遍了,都不合适;他伸手一摸,碰到了临行前,谢陵赠予他的发簪。
  血玉打造的簪子,丝丝缕缕飘花,宝光内化,明艳不可方物。
  若论价值,完全与闻玦的发簪相当。但这是道侣送的,谢陵曾亲手为他换上。
  迟镜捏住簪头,要往外拔,却在拔了半寸后,犹豫停手。
  闻玦说:“若是小一愿留信物,抹额亦很相宜。”
  他看出来了。
  迟镜有心解释,但听着闻玦的声音,又有些晕乎乎不知所以然,只会说“好”。
  他解下赤锦抹额,不由自主地往回走。
  闻玦压低嗓音,问:“小一,你想要驻地里的东西吗。”
  迟镜一惊,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谎,只能回答:“想!”
  闻玦:“那么,你与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是何关系?”
  “我讨厌他!他差点害死我,要不是遇到你,我就完啦——决不能让他拿到第一!”
  迟镜听见段移的名字便火大,情绪一激动,骤然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承认了什么,顿时面色发白,把抹额往闻玦手里一塞,着急忙慌地叫道:“你你你搞偷袭——不听你说话了!”
  迟镜头也不回,奔上了山径。
  他因溜得太急,没注意锦带放好没,就没影儿了。
  那根细长的带子色泽明媚,突兀地混进雪白衣裳间。像是落在雪地里的红梅,被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执起,慢慢打理。
  然而锦带太长,缠在迟镜身上时,是能曳地的。
  一阵风过,把它吹得翩跹。闻玦阻拦数次,不仅没将其制伏,反倒被缠了满身,远望去,竟如条条红线,破坏了雪色月光的皎洁。
  白衣公子静立原地,未再动作。
  凭他的修为,用灵力脱困轻而易举。但锦带脆弱,着力即碎,他以指尖缓缓捻过,终究不忍。
  山风又起,长缎倏地飘走。闻玦立即伸手,却被巧妙周旋。
  眼看整条锦带乘风而上,要去往广袤的林海,闻玦快步走石亭,释出了一星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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