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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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红日高悬。夜幕突然覆盖了天宇,太阳被黑影吞噬。
  燕山郡人心惶惶,居民们纷纷跑出家门,敬畏地仰望上空。老人们活了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等异象,不多时,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金乌山之主纳闷道:“宗主,您……?”
  常情道:“不是我。”
  迟镜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仰头看去,只见天地泼墨,正午入夜。
  在夜色至深之地,无数点微光闪烁。是燕山的重峦叠嶂、江河草木之间,千万粒向阳面泛红、向阴面发青的棱晶!
  不知从何时起,青琅息燧剑的碎片聚集在谈笑宫上空。段移化成的鱼群刚刚飞出大门,青红色的暴雨便倾盆而下。
  数不清的碎片穿过光鱼,没放过任何一条,将它们尽数钉在门前!
  碎剑四散,地上渐渐显出段移血葫芦似的身影。他绾色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再也飘不动了。
  但在他支离破碎的躯体间,冒出许多细小晶莹的蛊虫,如露水似的,兢兢业业地修复残肢。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一同见证此刻,齐声欢呼,感念道君显圣。
  宫外呼声震天,可是在谈笑宫里,那个引来青琅息燧剑相助的人——骤然眼前一黑!
  从未承受过的剧痛爆发,迟镜好像和段移一起粉身碎骨了。他喷出大口鲜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季逍神魂俱裂:“迟镜!!”
  此声似从天外来。
  迟镜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了这句呼喊。可是,少年往无光的深渊坠去,离声音、光明、触感越来越远,下落似没有尽头。
  他仅剩一点茫茫然的杂思。
  喊大名,季逍一定气坏了。
  应该听他的话,早些回续缘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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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
  “嗤”的一声, 常情点燃了鲛烛。
  女修手端烛台,穿过倾斜的密道。
  石阶古老,一级级向下, 尽头漆黑无光,不知会通往何处。
  烛火的光晕映出石壁,角落青苔丛生。越往前走,空气越湿润了。
  在宗主的青铜座下方,藏着一个入口,只有历代宗主能够开启。
  常情走了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光亮。又行十余丈, 视野开朗, 原来在山腹之内,别有洞天。
  偌大的石窟映入眼帘,随之响起的是潺潺水声。清泉自窟顶落下, 飞珠溅玉, 形成数十条瀑布。
  泉水汇集在窟底, 一块极寒冰芯凿成的床上, 躺着一名少年。
  冻气凝霜, 薄薄地缀在他眉睫。迟镜身上并无伤口,可他整整三天, 毫无醒转的迹象, 且气息微弱, 渐趋于油尽灯枯了。
  若非季逍寸步不离地守着,将灵力持续注入他的经脉,迟镜怕是已饮恨归西。
  石窟的四壁刻满经文,承载着临仙一念宗历代宗主的智慧。受奥义感召,天地精华融会于此, 山泉萃取了最纯净的灵气,养护湖中央的冰芯。
  这块冰芯则由老祖亲自从燕山秘境掘来,无一丝杂质,千年过去,仍是修身养性的最佳基座。
  三日里,常情延请了数不清的名门医修,为迟镜问诊。但在集结了无上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后,依然救不醒他,甚至连他的症结都找不出来。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在迟镜出事第一日、便被派去岭南的张六爻回来了。
  才过三天,这汉子晒得黝黑如炭,胡子也拉碴,显然是御剑赶路,日夜兼程,总算找到了精通巫蛊的苗女。
  张六爻向她们转述了迟镜的症状,粗略得知:迟镜中了一种情蛊,具体不详,但和苗女们防止心上人移情别恋的相思蛊很像。
  此蛊让他和段移同生共感,一旦段移见血,迟镜也会遭殃。
  据说此蛊的两位宿主还会被蛊虫影响心智,难以自抑地相亲相爱,情深似海。
  季逍听着常情转述,一言不发。
  常情见他不语,又道:“我已下令,停止对段移严刑拷打。”
  季逍仍木然坐着,将手按在迟镜的心脏处,灌注灵力。
  霜花攀上了他的掌心、手背、腕骨,直至覆满袖口。
  常情道:“我答应他,如有无端坐忘台门徒投奔,可以放他们经过燕山,前往塞北。段移遂同意解蛊,但不能彻底清除,只能令蛊虫蛰伏。往后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要和小镜见面,压制蛊虫的效力。”
  良久无人答言,常情一摊手道:“你此时再消沉自弃,他也看不见。不如振作起来,想出对策,留到他醒了,哭天抢地都无妨。总是人前冷漠,背后关心,有什么用?”
  季逍哑声道:“怎么解蛊。”
  “带小镜去段移那儿。总之,知道了蛊的作用,已好办许多。小镜迟迟不醒,盖因他的躯壳承受不住段移所受刑罚。我命医修对段移施治,待他好转,小镜便能醒了。”
  常情将烛台放在冰芯一角,说:“段移供出了蛊的名字,‘玲珑骰子’。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他还称小镜为命定之人……啊,总觉得哪里奇怪。怎么说呢,有一股断袖的气息。季仙友,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小镜的烂桃花挺多啊。”
  季逍:“……”
  季逍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眼一闭,不予置评。
  鲛烛离开常情的手,迅速结霜。
  仅剩冰芯和湖底的灵石照明,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迟镜的面容被冷光侵染,好像最后的温度也散去了。季逍指尖微颤,欲用灵力点火,却只打出几粒火星。
  常情道:“悠着点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季逍置若罔闻,硬是将鲛烛重新点燃了。火光微弱,为迟镜泛蓝的眉目涂上一抹昏黄,勉强冲淡了不祥之气。
  常情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见季逍的半截小臂尽被薄霜覆盖,迟镜却只有睫毛上缀了几枚雪花,知道劝不动,索性随他。
  女修临走时,季逍忽然开口:“为什么沾衣欲湿蛊对如师尊无用,玲珑骰子却能起效?”
  “你竟不知?……小镜天生灵体,蛊虫一旦上身,就会被他经脉中游荡的剑气所伤。不过玲珑骰子,是段移用生魂而非心血养成的,伤魂魄而非肉身,剑气无法驱除。”
  季逍皱眉道:“灵体?那不是谣诼么。”
  “灵体种类几多,若说炉鼎,自是传谣。不过,小迟的真身非人也,乃是谢陵生前,亲口所言。”
  季逍:“……”
  季逍问:“他的真身,是什么?”
  “剑灵。”
  常情顿了顿,说,“仙剑生灵,万年无一。先有剑仙,再有仙剑,终成剑灵。只是我很奇怪,谢陵的本命剑乃是青琅息燧,不知小镜从何而来。此事机密,望你我之外,暂无第三人知晓。小镜少年心性,晚些再告诉他也无妨。”
  季逍却想到了其他层面,寒声道:“天下皆当如师尊是炉鼎,多年来轻慢于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宁当守瓦,勿露玉质。”常情说,“可惜我那位师兄啊,不曾多言半句。小镜此前如何,往后又如何,只能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季逍道:“师尊怎么突然告知此事?宗主必不会无故探询罢。”
  “季仙友果真敏锐。诚然,谢陵对其身死,早有预料。”常情轻轻一瞥迟镜,说,“他将小镜的真身告诉我,实为托孤。我答应他,会护小镜一世周全。若非如此,岂须顾忌玲珑骰子?”
  段移毒倒了大半座金乌山,足够他被千刀万剐。可他现在和迟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倒令人投鼠忌器了。
  不得不说,段移挑了根绝佳的救命稻草。
  季逍道:“师尊竟然将他托付给你。”
  常情好笑道:“我是他师妹。论代为看顾遗孀这件事,确实比他的徒弟更顺理成章吧?等小镜醒了,送他去射日台见段移。”
  季逍冷冷道:“你对如师尊,果然不是真心关怀。想必师尊对你另有付出,才得你允下此诺。”
  常情置之不理,继续说:“燕山郡的天还没亮。玲珑骰子缓解后,记得让小镜回续缘峰。师兄他不放心就不放晴,也是令人头疼。”
  女修将一枚木盒置于冰芯床头,最后道:“聚灵丹,可恢复三成灵力。不服用的话,修为必定受损。当情圣也要有个限度,季仙友,回见。”
  —
  待迟镜醒转,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头痛欲裂,好半晌,才意识到不止脑袋疼。
  胸腹、手臂、双腿,随着他的复苏,感知一点点延伸,所至之处,无不传来剧痛。
  这还不是最初的感受,而是身体被迫适应后,淡化了数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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