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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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惕已近昏死,双目紧闭,苦不堪言。可当姜云恣的手掌覆上时,他竟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下意识地微微挺起腰腹,本能地将那最痛之处往他掌心送。
  大概是因……姜云恣与姜云念乃一母同胞。
  血脉同源,气息相近。
  蛊虫愚钝,分不太清这差别,因而他也可以替李惕驱散痛楚。至少……能缓解大半。
  姜云恣掌心缓缓用力。
  李惕紧绷的身体竟真的在他掌下一点点松懈下来,劫后余生一般,轻轻喘息。
  姜云恣眸光暗了暗。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悄然苏醒,陌生而汹涌。
  指尖的那阵痒意,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姜云恣:打开新世界的大门=w=+狗头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3章
  11.
  五日后,清早。
  熏笼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暖意一丝丝渗进肌骨,连常年盘踞的阴寒都被驱散了几分。
  李惕在承乾殿西暖阁的暖炕上醒来,身上盖着柔软轻暖的云锦丝被,小腹上还压着一只暖暖的汤婆子。
  温热透过中衣,时时熨帖着那片冰冷绞痛之处。
  外头隐约传来宫人值守时极轻的脚步声,隔着帘子,规律而安稳。
  他怔怔望着帐顶绣的团龙纹,有些恍惚。
  何止今日。
  他这几日一直恍惚。
  他究竟是怎么……就被安置到了天子寝宫的暖阁。
  日日有御医诊脉换方,汤药膳食皆经御前过目,宫人伺候得无微不至,连汤药都是陛下亲自过目后才送来。
  “……”
  天子姜云恣……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李惕闭上眼,心底一阵迟来的、复杂的愧怍。
  他此前,竟一直对天子怀有那般深重的偏见。如今想来,只因在南疆时,听多了朝中旧臣幕僚的一面之词,说新帝“平庸怯懦”“德不配位”,又见其继位初年蛰伏隐忍。
  便真信了他是个被权臣裹挟、难有作为的傀儡。
  加之……后来姜云念也总在他耳边,提起皇兄猜忌兄弟、刻薄寡恩、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可事实呢?
  数日前他于殿前痛极昏死,再醒来时,人已在暖阁软榻上。
  而天子就在榻边。
  一手还执着一本摊开的奏折垂眸细阅,另一只手则隔着柔软的锦被,稳稳按在他仍不时轻颤的小腹上,力道沉稳而缓和。
  李惕当时惊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不明白。
  他是上京请罪、俯首乞怜。在他预想中,以他与新帝过往的龃龉,皇帝不趁机折辱倾轧、施以严惩已是难得的宽仁。
  因而便是虚弱不已,他仍挣扎想要起身:“陛下,微臣惶恐,不敢劳动……”
  可刚一动作,蛰伏的剧痛便如潮水般猛扑回来。
  他闷哼一声,瞬间折起腰身,双手死死卡进腹部,却挡不住那层层叠叠涌上的、冰冷的绞痛,几乎是在锦被间狼狈地辗转。
  “别动。”
  天子声音响起,原本按揉的手稳稳压住他绞痛的腹脘,另一只则放下朱笔绕过肩背,将他颤抖的身子半揽入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龙涎香气淡淡萦绕。
  怀抱的温度陌生,却奇异地驱散了大半痛楚。
  李惕瘫在那怀抱里,任由温热的掌心一圈一圈,耐心地揉开他腹中冰冷的痛块,渐渐缓过劲来。
  心中却仍是恍然,不敢置信。
  天子之尊,为何竟肯为他这样一个声名狼藉、落魄待罪的藩王世子做这些?
  倒是身后那人一边揉着,一边极轻地叹了一声。
  “世子无需拘礼。”
  “你这一身病痛,说到底,也与朕那不成器的皇弟脱不了干系。”
  李惕呼吸骤然一滞。
  “世子与云念之事,后来他回京请罪,也在朕逼问下吐露过一二。”
  “那孩子……出襁褓便被没有子嗣的德妃娘娘抱养,自幼被宠溺太过,才养成了恣意妄为的性子。”
  “可朕虽知他荒唐,却着实未曾料到,他竟胆大包天去沾染那些阴毒邪术,以蛊毒害人。”
  天子的手仍在他腹间缓缓揉着,力道不曾停歇,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无奈倦意:
  “只怪朕身为兄长,疏于管教。”
  “朕本想从严处置于他,怎奈太后与德太妃一起在朕这处哭求了数日……朕只好改将他贬谪琼州,望他在那荒凉之地静思己过。”
  “只是终究,委屈了世子。”
  “朕兄弟众多,却唯有十七与朕一母同胞。他欠下的债,朕这兄长……多少也该替他担下几分。”
  “……”
  12.
  药力上涌,腹中又被那温热的掌心持续揉抚,李惕很快便昏沉起来。
  最后一丝意识里,只记得有人替他掖好了被角,动作轻缓。
  再醒来时,殿内已点了灯。
  烛火透过绢纱灯罩,漾开一片温黄的光。窗外夜色正浓,偶有更漏声远远传来,更显得殿内寂静无声。
  三更了。
  那么晚,暖阁内竟还陆续有医官进来给他把脉。
  李惕静静躺着,任由他们一一诊脉。
  宫中处处井井有条,他只在西暖阁住了一日,便已深有体会。
  从晨起奉上的盥洗温水,到一日三次准时送至榻前的汤药,再到深夜轮番探视诊疗,一切都有章程规矩,严丝合缝,没有丝毫错漏。
  诊脉毕,医官们无声退至外间。隐约能听见低声商议,不多时,又换了另一拨人进来,同样地望、闻、问、切,再同样退出去会商。
  如此轮换了三四拨,姜云恣一直耐心坐在榻边。
  一只手依旧隔锦被轻按在他腹上,另一只手却执着朱笔,就着跳跃的烛火,见缝插针地又批阅了几份奏折。
  李惕隐约记得,他白日也是如此。
  只是此刻,天子已褪去了庄严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内寝常服,广袖垂落,领口松松系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
  墨发也以一根素玉簪随意挽起,几丝落拓。
  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明晰的下颌。
  他眉目本就生得极好,此刻敛了朝堂上的威仪,竟又透出一种柔和清雅的书卷气。
  李惕怔然望了片刻,默默敛了视线,转而去看暖阁内的陈设。
  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陈着几件古玉,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清冷的雪景寒林图,连素面铜熏炉的样式也古朴典雅,不见半分奢靡。就连天子身上的常服亦是色泽素淡。
  是了……其实他也曾听过天子美名。
  在那些说他“平庸怯懦”的流言之外,偶尔也曾有风声传来,赞新帝勤政节俭、礼贤下士、夙兴夜寐、心系黎民。
  为何当年,他偏偏只将那些不堪的言语听了进去,还深信不疑?
  终于,须发皆白太医院院使亲自入内,躬身回禀:“陛下,靖王世子脉象虚浮,中气大损,根基已伤。当务之急,宜先以温补之药固本培元,辅以针灸导引,徐徐温养,切忌再受寒凉劳顿。”
  “至于那蛊毒……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广寻良方,以解世子之苦!”
  老院使声音微顿,抬眼觑了下天子神色,方继续道:“只是……此蛊阴诡异常,非寻常药石可缓。一日未得解法,便须得……须得陛下每日贴熨世子关元要处,加以揉抚疏导,方能勉强护住脏腑根本。”
  日日揉抚。
  李惕指尖微颤,只觉得荒谬至极。
  以天子万金之躯,日日照料他这个待罪之臣……?
  殿内寂静。
  姜云恣抬眼,一双清浅瞳仁向榻上之人:“李景昭,方才徐院使所言,你可听清了?
  “若无疑议,便照他们所言,在宫中先好好将养一年。”
  “……”
  李惕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此事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他怎敢僭越至此……可最终,所有的话又化作一片空茫的涩然。
  13.
  太医院院使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姜云恣揉了揉眉心,倦意漫上眉梢:“困了。”
  他起身,将那本批了一半的奏折随手丢在李惕榻边:“看看,换作是你,会怎么批?”
  “……”
  天子逼他逾矩。
  李惕恍惚,只得拿起细看。
  奏折是北境都护府呈上的,言边境游牧部落首领遣使求开五市,愿以良马牛羊换中原丝帛、茶叶、铁器。然该部去岁曾劫掠边境三镇,杀掠百姓数百,朝中多主张“夷狄无信,当拒之伐之”。
  “微臣……不敢妄议朝政。”
  姜云恣低笑一声:“你当年写‘九重宫阙锁寒雾,不及南疆一隅春’时,可比如今胆子大得多。”
  “……”
  “李景昭,朕读过你早年写的《边贸疏》,你又在南疆二十余年,最通边境之事,自有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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