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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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对他而言,这里是打开入口的绝佳之处,远离尘嚣,最靠近他渴望的那个世界。
  假肢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他依然步履如飞,很快便抵达塔底,他向上看了看,只有一道约半米宽的检修梯通向顶端,对一个真正的瘸子来说根本攀爬不上去。
  但对丘吉来说,这不算什么。
  他顺着检修梯往上,攀上塔顶窄小的维护平台,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西装翻飞,假肢的关节都抵抗不住这冰冷刺骨的风雪,已经开始发颤。
  他踱步站在平台边缘,把着钢架栏杆,俯瞰着被白雪覆盖、灯火零星的城市,眼中闪烁着兴奋又灼热的光。
  就是这里,明晚,他将在这里与世界告别。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愉悦到想纵身一跃,最后一次拥抱这片天地,但他忍住了。
  他像个癫狂的神经病患者,在这方寸之地上欢呼鼓掌,嘶喊跳跃,信号塔被他杂乱的脚步震得摇摇晃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停在离他不远的距离,瞬间打破了他的狂喜。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他最不希望看见的人。
  上平台的检修梯出口处,林与之正静默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深蓝色道服,只是多了几道口子,脸色比雪还白,身形清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丘吉注意到,他的双手缠着白色绷带,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无力地缩在道服袖子里。
  他怎么找来的?难道一路都在跟踪他?可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丘吉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清火,上山时天太黑了,他看不见,就用清火照路,可他忘了清火是他与林与之之间独有的精神连结,对方一定是借清火感知到的他的位置。
  大意了,一向谨慎的他,竟然会这么疏忽。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想见到你。”
  林与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甚至还有爱。
  爱?对现在的丘吉而言,那只是负担,爱得越深,就越知道怎样伤他。
  林与之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虚浮,身形也有些摇晃,丘吉却没有在意,甚至防备地往后退了退,和他拉开距离。
  他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又搞突然袭击那一套。
  “小吉。”林与之注意到他的防备和谨慎,可他没当回事,“跟我回去。”
  “回去?”丘吉笑了,桃木杖在地上一砸,故意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他的狼狈,“回哪儿?回那个破道观?还是回警察局的监狱?”
  “回道观。”林与之回答得很认真。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还不惜断了一条腿,你还想让我再回去被你关着?”丘吉情绪激动起来,只要想起被林与之关押的日子,胃里就阵阵痉挛,他不要做囚徒,不要被所谓的关心束缚,更不要听那些枯燥的道学。
  那只会让他无趣,烦躁,恶心。
  林与之已经解释了太多遍,现在只有疲惫,说话都带着虚弱:“我没有关你,我是在保护你。”
  “谁要你那种保护?”丘吉情绪轻而易举就被他调动起来了,他恨这两个字,这些人真的以为自己需要这种扭曲的保护方式吗?
  “那是你自以为是的保护,你以为自己是师父,就能永远用师父的架子压我?不管对错,最后一定都是我认错、我下跪、我求饶,还要说出一口的大道理,让我觉得是我的问题。”
  “可我确实是你的师父。”
  “我们早就不只是师徒了。”丘吉厉声纠正他,“你告诉我,哪对师徒会亲吻、会上床、会对彼此说我爱你?”
  是的,没有,除了杨过和小龙女。
  林与之沉默着,轻轻叹了口气,他很无奈。
  丘吉继续道:“从确认爱上你那天起,我渴望的就一直是平等,不是尊卑分明的师徒,而是真正的恋人,我不想每次亲密时都像请示祖师爷一样等你准许,那让我觉得每一次都在触犯禁忌,每一次都在提醒我,我在冒犯自己的师父。”
  未融的雪花落在林与之地脸上和肩上,他的眼神很沧桑,可在丘吉看来,此刻的他却不像神圣的道士,倒像蛊惑人心的雪妖。
  “你没必要这样想,我从没有拒绝过你,也从没觉得你在冒犯我。”林与之说。
  “以前我的确是这样相信你的。”丘吉笑得凄楚,“我也以为我们是一对恩爱道侣,可当你拿起戒尺强迫我跪下的时候,那种不平等感又回来了。”
  “那时我就和现在一样想问,我们不是道侣吗?不是彼此深爱吗?为什么逼我下跪?为什么又摆出严师的姿态?而且还是为了外人,那一刻,你依然只把我当作徒弟、当作私有物,觉得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和主张。”
  “不是的……”
  “就是!”丘吉讥讽地打断他,拄拐的手微微发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扮成叶行跟我上环球号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你教我清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随时掌握我的行踪,把我牢牢握在手心里,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爱人,只是一个囚徒。”
  林与之哑口无言,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丘吉的话,的确戳中了他的私心。
  当他发现自己对丘吉的感情已经失控时,心就彻底乱了,他知道丘吉是世上唯一能克制自己的人,怕他离开,怕他被利用,于是用尽手段想将他留在身边,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
  可悲的是,即便到了现在这一刻,他仍然无法坦然,如果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他太害怕失去了,像患了心病,固执地想要留住这个人,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和谐。
  丘吉从他眼中读出了那份执念,看吧,一切都被自己说中了,他原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对方会坦然认错,而不是再次欺骗,可他失望了,他太了解林与之了。
  “不用再白费力气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包括那句「跟我走」”丘吉眼底冒起寒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离开这里。”
  “可那是条绝路!”林与之忽然激动起来,带着一丝哀求,“那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是你的心障为你美化了那条没走过的路。”
  “绝路?”丘吉像是听见笑话,“比起在这个世界像狗一样被防备、关押、训诫,我宁可走上绝路,至少在那里,我是自由的。”
  话音未落,林与之忽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踉跄着扶住身后的钢栏才稳住身形,可是丘吉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这又是对方的伎俩。
  林与之在他心里彻底和张一阳说的“老狐狸”三个字对应上了,谁都可以不用防备,唯独他,不得不防。
  “演得真好,难怪扮成叶行的时候我都没识破。”
  他举起桃木杖,杖尖抵上林与之的胸口,林与之被迫后退半步,脊背彻底抵住冰冷的钢架,再没有退路。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然紧紧凝视着自己的徒弟,没有一点退却。
  师徒二人的位置与气势完全颠倒,丘吉是进攻者,带着毁灭般的怨愤,林与之则是受困者,虚弱,却倔强地不肯退让。
  丘吉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发白的唇,曾经挺拔的身姿现在却连站立都很勉强,是少见的病弱模样。
  这让他的心再一次动了。
  他没想到即使面对这样的林与之,自己竟然还会对他有想法,真是下贱。
  他不由自主地用桃木杖轻轻挑起对方低垂的下巴,迫使那双吞噬一切的眼睛看向自己。
  然后杖尖慢慢下滑,调戏一般掠过喉结和脖子,停在衣领交叠的地方。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闷响。
  如果在这里……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吧?
  他不是总以师父自居吗?不是总端着师父的架子吗?那便撕开这层外衣,让他再也说不出“为师”两个字。
  他讥诮地笑了笑,杖尖故意一挑,衣领开敞,露出与脸色同样苍白的肌肤。
  可是他没机会再往下。
  杖尖突然被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握住了,林与之咬着牙,很难得地抵抗了他一回:“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换你回头。”
  丘吉面露不悦,用力抽回桃木杖,带得林与之往前倾斜。
  他的逆反心理冒出来了,越是不让,他就越是要做。
  他突然欺身上前,伸手想要捏住林与之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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