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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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他麻木吐出这句话,手掌渐渐蜷在一起,遮住了那些赤裸的伤痕,“我还没说完我找你们来的打算。”
  祁宋和张一阳挺直了脊背,认真听着。
  “第一,我需要你帮我加固禁制。”他慢慢转头看向张一阳,语气坚决,“一个连我都破不掉的禁制。”
  张一阳心一紧:“你要把你自己也关在这里面?”
  林与之眼神漆黑一片:“是,小吉的心绪一日不稳,我也一日不踏出清心观,一辈子不稳,我便一辈子不踏出,物资方面希望你们安排人送上来。”
  张一阳觉得林与之的心理状况貌似也不好了,太极端了,他在采取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帮助丘吉:“你想感化他?那没用的,他现在完全疯魔了,很有可能会杀了你!”
  “那便杀了我吧。”林与之平静得不像个活人,连胸口得起伏都没有,“他如果想彻底成为阴仙,我就是他第一个献祭者。”
  张一阳和祁宋说不出话,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与之看向祁宋,冷静自持地安排后续的事:“舆论需要控制,绝对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来清心观打扰我们,我会收了小吉的手机和桃木杖,给他一个完完全全封闭的空间。”
  他再次咳出一口血,满目疮痍地看着三清神像。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会让他离开我,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第127章 焚灯叩天门(8)
  张一阳和祁宋除了听从林与之的安排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丘吉是林与之的徒弟,如何处置也只有他有权力。
  帮助林与之加固禁制以后,看着更加剧烈的波纹, 张一阳在心中叹了气,和祁宋一起沿着来时路离开了道观。
  下山途中,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只是经过半途中那座古亭时,张一阳的眼神紧了紧, 他看见紧贴着古亭生长的一颗古树枝干上盘踞着一根手腕粗的黑白纹大蛇,脑袋低垂着, 隐匿在阴影中,企图和黑暗融合, 可是那双黄色的竖瞳却紧紧瞪视着二人。
  “怎么了?”祁宋见他停止不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你没看见吗?”
  祁宋摇头。
  张一阳嘴唇紧闭,伸出手掐指算了算,神情越发凝重。
  路上根本没有蛇, 是人们撞进了它褪下的皮里,而现在, 它要回来了。
  ***
  深夜,清心观陷入一片死寂, 连夏虫都噤了声,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
  林与之端着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手肘上搭着一件干净的道服,站在丘吉的房门外。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另外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道服,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打开那扇贴着符纸、缠绕铁链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能看到地面仍旧是一片狼藉,破碎的花瓶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白光,丘吉依旧侧身朝里躺着,背对着门口,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些。
  林与之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就着月光细细地看丘吉。
  看了不知道有多久,漫长到似乎已经海枯石烂,他才抿抿唇。
  “小吉。”他的声音很疲惫,但是强撑起精神,“起来换件衣服,吃点东西,我给你上药。”
  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林与之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颈后露出的伤口,心脏疼痛难忍,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丘吉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蜷缩了回来。
  “是师父不对。”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语,“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一生骄傲,很少对人低头认错,尤其还是对自己的徒弟,可此刻,愧疚和爱意压倒了一切,他已经没有任何原则。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之以为丘吉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或者会用最冰冷的言语刺向他时,被子里的人却动了一下。
  然后,丘吉慢慢地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但是眼神却不再是怨毒且愤恨的了,而是平静,甚至还有点温和。
  “师父。”一声温顺无比的称呼从丘吉嘴里冒出来,就像梦一样。
  林与之的心猛地一跳,心里泛起一丝酸楚,眼眶瞬间红了。
  太黑了,丘吉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目光反倒落在对方胸前的道服上,那里鼓鼓的,底下上包扎好的伤口,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落在床头的那碗粥上。
  “受伤了就不要再做这些粗活了。”他轻声说。
  林与之摇头,用尽了温柔:“没事,你快起来吃一点,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他端起粥碗,但是手上没什么力,有些颤抖,他稳了稳心神,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丘吉唇边,动作有些笨拙,“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吃点清淡的吧。”
  丘吉静静地看着他,林与之竟然从他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他有些无措,悬在空中的勺子几次都想缩回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丘吉看了一会儿后,竟然撑着床,慢慢地坐起来,身上的戒尺留下的伤确实很重,他眉头拧得铁紧,嘴里发出吸气的声音,等他背靠着床头,稳稳地坐好后,眼神便又放在喂到自己唇边的热粥上。
  然后他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将勺子含进嘴里,吃了那口粥。
  林与之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他没想到丘吉会这么快想通,他以为师徒俩真会彼此倔强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难道丘吉的心智已经战胜了阴仙,他又变成自己那个阳光开朗的徒弟了吗?
  林与之终于露出一丝淡笑,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丘吉也就安静地一口一口吃着,时不时会因为牵扯到伤口突然蹙眉。
  一碗粥见了底,林与之放下碗,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丘吉的肩,又静静地盯着他看。
  丘吉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林与之便去点灯,整个房间一下子亮起来,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脸。
  惨不忍睹,两个人的状态都差得要命。
  “师父。”丘吉的声音很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缅怀,“其实我知道你经常半夜来我房间看我睡觉,我对你的气息太熟悉了,你一踏进来我就醒了。”
  林与之怔住,没说话。
  “但我故意装睡,不想让你发现,因为我很享受你在我身边的感觉。”丘吉继续说,眼神里泛起一丝光亮,他想到很久远的事,那些和师父一起经历过的事,“好像只要你在,什么黑暗都不怕了。”
  林与之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厉害。
  他们之间感情就是如此深刻,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新鲜感,也不是情欲带来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丘吉肉没长全,思想没定型就已经潜移默化侵入肺腑的爱。
  就像丘利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甚至因为太满了,稍微有一点分离的趋势,两个人就像失去控制的野兽,做出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和性格的极端之事。
  这样一种没有任何底线和原则的爱,这样一种彼此只信任彼此,愿意为对方去死的炽热的爱,为什么也会经受如此多的挫折,得不到圆满呢?
  难道就像张一阳和祁宋那样,若即若离,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才可以在彼此的爱意中安稳地活着吗?
  林与之这是第二次感觉到了迷茫,第一次则是在为了丘吉放弃他坚持了千年的证道之路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疯狂,会为了一个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人,这么轻而易举恶地放弃了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
  是否只要爱着一个人,就一定会患得患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床边沿,依旧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蚂蚁的事。”丘吉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笑,好像真的感觉挺幸福的,“你认错了我的蚂蚁,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道长,好像也没那么厉害嘛。”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厉害。”林与之低声道,承认了自己的无力。
  丘吉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目光清澈,却隐隐有些东西在变化,他嘴唇蠕动,却说出来一句诡异的话。
  “师父,你跟我一起走吧。”
  林与之没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走?去哪?离开清心观吗?
  丘吉看出了师父眼中的迷茫,他从被子底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另一双手,他的声音带着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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