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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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南星发现,整个过程里师徒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起初她还以为是经历了这些烦心事,两人太过疲惫, 可上车之后,明明之前总要黏着林与之坐的丘吉, 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空位,随即坐到了后排。
  而那位一向沉静的道长也只是扫了丘吉一眼, 什么都没说。
  石南星看看两人身边空着的位置,心里暗暗吐槽,这两人闹别扭,干嘛折腾别人?要是挨着丘吉坐,显得冷落了林师父, 贴着林师父坐,又觉得对不住丘吉。
  难道要站着?呸呸呸, 钱都花了,凭什么站着?
  最后石南星觉得还是该尊重长辈, 便一屁股坐在了林与之旁边,反正丘吉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变成了石南星,而向来话多的那位却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林与之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有时也会微微侧过脸, 望着车窗上倒映出的后座那人的脸,默默注视对方的表情。
  丘吉一路都没有什么表情。
  在白云村口,石南星和两人道别,面上客气如常,仿佛没事发生,临走时却悄悄掐了一把丘吉的后腰,低声警告道:“那是你师父,是把你养大的人,叛逆也得有个度,回去认个错、装个乖,别闹脾气。”
  丘吉根本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山,像截木头似的一声不吭。
  山路在脚下蜿蜒,雨后泥土未干,有些湿滑,这是丘吉第一次走在师父前面,黑色道服下摆溅满泥点,步伐却依旧平稳。
  林与之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刻都没移开。
  空气静得只剩下脚踩进泥土里的声响,山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沉默也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回到清心观,观门在丘吉身后合拢,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观里没有点灯,黑沉沉一片。道堂香炉中从没断过的线香,此时也只剩冷寂。
  往常这个时候,丘吉早就手脚利落地去抱柴火,嘴里絮絮叨叨晚上吃什么,林与之则会默默进厨房准备,随口应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什么。”
  林与之做菜,丘吉就烧火,林与之扫地,丘吉就擦桌,两人很享受一同干活时那种难得的宁静。
  可今日的丘吉却径直穿过院子,走向自己那间屋子,脚步又重又急。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丘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吃点东西再睡。”林与之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丘吉喉咙一哽,硬邦邦扔下一句“不饿”,便推开房门走进去,顺手将门牢牢关紧。
  林与之仍站在庭院中,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幻,渐渐地,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一抹浓重的思虑,几乎要将他淹没。
  夜已深,万籁俱寂,秋风吹动窗框,窸窣作响。
  丘吉睁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胸口的印记隐隐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塔顶那双慌乱的眼,和冰冷的茶香。
  以及……那些失去生气的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无法接受什么,是在可怜那些人吗?好像也不是,他没那么善良,那不过是一群自作自受的暴徒罢了,就算师父不动手,他们也逃不过法律制裁。
  那为什么开始对师父心生抗拒?
  丘吉想到半夜,才隐约得出一个结论,或许他恨的不是师父,而是欺骗。
  起初他以为师父签下契约是为了救他,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再后来他以为师父是想利用阴仙之力,可师父诚恳的坦白又告诉他,并不是。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要他耐心查证,把证据摆到这位道长面前,对方才肯亲口承认。
  然而,无论丘吉如何怀疑师父目的不纯,他从未怀疑过一点,那就是师父对他的感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靠近房门。
  丘吉瞬间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停下了,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隔着厚重的门板,丘吉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随后,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流淌进来,落在丘吉假装闭拢的眼睑上。
  林与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中衣,外头披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道袍,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床上身形僵硬的丘吉。
  丘吉的嘴唇颤了颤,他想坐起来,想质问,想怒吼,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那个身影也没有再给他机会,静静站立片刻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也关掉了所有月光。
  丘吉睁开眼,却一次都没有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丘吉就起来了,他眼下泛青,动作却利落得近乎暴躁,胡乱洗漱完,他走到林与之房门外,也不进去,只隔着门板,声音干涩地说:“柴不多了,我去砍点。”
  他甚至没有用称呼。
  ***
  “经我们查证,巫马先生确实没有任何嫌疑。”
  祁宋合上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巫马世,对方今天倒是难得安分,没戴口罩,露出那张带着几道丑陋疤痕的脸,只是眼里的阴鸷藏不住,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手续办完了,你可以走了。”祁宋公事公办地说。
  巫马世慢悠悠直起身,理了理衣领,声音慵懒:“祁宋……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记住你了,你还是第一个敢拘留我的人。”
  他笑着朝面前的警察凑近些,祁宋仿佛从他眼里看见了竖瞳,类似毒蛇的竖瞳。
  “不过,下次抓人之前,最好先搞清楚,谁才是真正该待在笼子里的东西。”
  他刻意在“东西”二字上咬了重音,意有所指。
  祁宋眉头都没动一下,旁边的赵小跑儿却忍不住了,他正收拾桌上的笔录本,闻言把本子往桌上不轻不重一拍。
  “嘿!我说你这人,刚放出来就嘚瑟是吧?谁该待笼子里?我看你就挺适合回笼改造,怎么,局子里的茶没喝够,还想续杯?”
  巫马世眼神一动,死死盯住赵小跑儿,似乎没料到一个小警察敢这么跟他说话,赵小跑儿可没那么谨慎,见他瞪过来,更不痛快了,抬手晃了晃腰间的手铐,以示威慑。
  等巫马世被助理推走之后,赵小跑儿低声对祁宋说:“祁老大,你看他那德行,就是吃定了我们查不出巫马家的犯罪证据,资本当道,形势严峻啊。”
  祁宋没接话,只是望着巫马世消失在门口,目光深沉。
  警局后门的小巷僻静少人,停着一辆黑色玛莎拉蒂,助理将巫马世从轮椅挪到后座,随后走向驾驶位。
  巫马世还没坐稳,就见刚上车的助理忽然像丢了魂似的,身子一软,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他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不对,却还没来得及动,一道锋利的物体从后座阴影中探出,死死抵住他的喉结。
  巫马世身体瞬间僵住,呼吸一滞。他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尖锐与冰冷,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别动,别喊。”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沉稳得如同老者。
  巫马世心神一紧,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的惊恐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便幻化成一个病态而玩味的笑,他甚至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截抵在喉间的竹筒剑尖,语气轻佻:
  “师弟,我们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见面方式吗?都追到这儿来了,这么想我?”
  他还试图歪头去看后座的人,但因为脖子前的竹筒剑,动作显得僵硬。
  丘吉没理会他的油腔滑调,竹筒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刺破表皮,巫马世疼得抽了口气,总算老实了些。
  “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别废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说了,别废话。”丘吉手上加力,竹筒剑顺着划破的皮肉往里抵,巫马世脸色一白,没想到这人真能下手。
  丘吉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宛如一只野猫。
  “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
  巫马世感受着喉间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眼底的疯狂却愈发浓烈,他非但不怕,反而低低笑了起来:“你终于来问我了?怎么,你那光风霁月的好师父,没告诉你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恶毒:“你是不是还抱着幻想,以为他是为了镇压阴仙,才以自身为容器?呸!狗屁!他是为了他自己!”
  丘吉的眼神晦暗不明,再次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句话:“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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