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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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田壮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小珍抱进了里屋。
  丘吉在听到神仙一词时,太阳穴突突地跳了。
  又是神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原本看热闹的村民都懵了,嗡嗡地议论开。
  “田家娶了好几个媳妇了,生的都是丫头,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小子?”
  “哎哟,这白事撞上生孩子,是喜是丧啊?”
  周围的人像苍蝇一样呼啦全涌到里屋门口看热闹去了,灵棚里只剩下丘吉和林与之。
  丘吉刚想问问师父怎么办,就看到师父一个人站在棺材旁边,正朝他看过来。
  他立刻心领神会,两三步就跨了过去,双手搭在棺材盖上,没费什么劲就把它掀开了。
  一股淡淡的青烟飘了出来,师徒俩动作一致地捂住了口鼻,互相看了一眼。
  棺材里躺着的确实是死去的田霜,尸体放了这么多天,加上天气又热,皮肤已经发胀,口鼻和手背的地方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她的眼睛果然瞪得老大,眼珠子蒙着一层灰白的膜,没了神采。
  好在丘吉和林与之常年和各种尸体打交道,这种场面早就吓不到他们了。
  林与之朝丘吉点点头,丘吉立刻用袖子把手裹得严严实实,伸进棺材里开始检查。
  每到这种时候,师徒俩的默契就达到了顶峰。
  丘吉先仔细检查了尸体的下半身,没发现什么异常,接着他摸索着检查上半身,当他的手碰到脑袋附近时,动作停住了。
  “师父,”丘吉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她……没魂了。”
  第8章 跪阴仙(8)
  林与之刚陷入沉思,还没来得及开口,内室方向猛地爆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紧随其后是东西被疯狂打翻摔碎的声音。
  师徒俩脸色骤变,拔腿就朝内室冲去。
  堵在里面的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惨叫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逃出来四散奔逃。
  丘吉费劲地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内室的地上,墙上溅满了大片大片的鲜血,活脱脱一个凶案现场。
  田壮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的一条手臂竟被硬生生扯断,血淋淋地甩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田满则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抖得像筛糠一样。
  更可怖的是田壮的老婆小珍。
  她弓着背站在床上,全身戒备,布满脓疮的脸上五官模糊不清,多处皮肤撕裂,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令人作呕的小孔洞。
  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她那高高隆起的孕肚下方,赫然探出了一只婴儿的小手,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那只小手也跟着微微摇摆。
  丘吉瞬间想起了陈癫子的模样,二者如出一辙。
  小珍那布满烂疮的眼睛死死盯住田壮断臂处涌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田壮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横流,几乎要闭眼等死。
  然而眼前只是一花,下,体传来一阵剧痛,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像麻袋一样被踹到了墙角。
  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光晕前,逆光的身影看不清表情,语气冷冰冰的:“不是这身道服,我真懒得管你死活。”
  田壮疼得眼泪更汹涌了,抱着流血不止的断臂,声音都变了调:“那你踢哪不好,非得往裆踹啊!”
  门口的林与之也没闲着。
  他背手而立,身体纹丝不动,几张不起眼的黄纸却嗖地从他身后窜出,在空中瞬间化作一张金光流溢的大网,将床上扑腾的小珍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田满连滚带爬地扑到林与之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林道长,救救我们!”
  林与之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我需要知道原因。”
  “什……什么原因?”田满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支支吾吾。
  林与之无奈地摇头,干脆利落地对丘吉下令:“小吉,收网,走人。”
  丘吉立刻冷笑:“收到!” 作势就要去收拢那金网。
  田满这下真慌了,一把死死抓住林与之的裤腿,噗通跪倒,哀嚎起来:“别……别走!我说!我都说!”
  丘吉瞬间觉得无趣,随便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去,结果那凳子腿咔嚓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碾在田壮完好的那只胳膊上。
  田壮疼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丘吉慢悠悠地挪开凳子腿,嫌弃地嘀咕:“啧,你这胳膊也够背的,专往残废上凑。”
  棚里剩下的人本就不多,被这接二连三的恐怖场面吓得连滚带爬跑了个精光,空荡荡的灵棚里,只剩下当事人和师徒俩。
  田满看着地上嚎叫的儿子,再看看网里嘶吼的儿媳,终于绝望了,明白事情彻底捂不住了。
  “林师父……”田满瘫坐在地上,声音沙哑,“您也知道,我田家在白云村也算有头有脸,我这村长也当了多年,可……可就是没个带把的孙子,这根香火,它续不上啊。”
  原来田壮是独苗,田霜是他唯一的妹妹。
  田满骨子里重男轻女到极点,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儿子田壮身上。
  田壮成了家,田满唯一的念想就是让儿媳妇赶紧生个大胖孙子,可偏偏老天捉弄人,无论田壮娶谁,生下来的都是丫头片子。
  田满急了,认定是儿媳的肚子不争气,逼着田壮离婚再娶,找能生儿子的女人。
  田壮就是个没主意的爸宝男,老爹说啥是啥,真就把老婆离了,几个女儿也像甩包袱一样丢给了前妻。
  田霜思想新派,对父亲和哥哥做的这种混账事痛恨不已,几次三番和他们闹,结果每次都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作用。
  后来田壮又连娶了几个老婆,结果还是一样,没儿子。
  直到娶了这个余小珍,事情似乎才有了转机。
  “果子林里有位神仙。”
  田满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声音也压低,神神秘秘。
  “村里的老一辈人都说,这位神仙灵得很,能实现心愿,我本来是不信的,可……那个王大峰,他老子王建去了趟果子林回来,家里突然就发了,王大峰也跟换了个人似的,胆子大得吓人,这由不得人不信……”
  “所以……我也去了。”
  果子林在村西南那片老林子深处,村里懂点门道的都说,那地方风水和别处不一样,阴气重得很,连砍柴的都绕着走。
  可那时候的田满,早被抱孙子的念头烧昏了头,哪还管什么阴地阳地的?
  夏天本该闷热,可刚一踏入果子林范围,一股刺骨的寒气就扑面而来,脚下踩着的地面,竟然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
  “爸,这什么阴仙……靠谱吗?” 田壮扶着大肚子的老婆小珍,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脚下打滑。
  田满走得气喘吁吁,抬头一看,那条通向山顶的石阶又陡又长,蜿蜒消失在雾气里,根本望不到头。
  “废话!”田满没好气地骂,“王建那穷酸都能转运,还能有假?别跟我扯什么运气,老子不信那一套!”
  田壮只穿了件单衣,被这阴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忍不住嘀咕:“可……神仙不都在敞亮地方吗?这地儿鬼气森森的……”
  “你懂个屁!”田满粗暴打断,“神仙也有住清净地的,少啰嗦,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田壮脖子一缩:“想……想啊。”
  “那就麻利点爬。王建交待了,午夜十二点前,必须赶到山顶。”
  死寂的林子深处,只剩他们仨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刺耳。
  不知爬了多久,田满突然感觉脸上一湿,抬头看时,周遭已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浓白雾气笼罩,眼前的石阶都模糊了。
  更诡异的是,那刺骨的寒风里,竟然卷来许多白色的纸钱,翻飞着擦过他们的身体。
  一股浓烈的,像是积年老坟散发出的腐烂气味,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
  田满恶心得连忙捂住了口鼻。
  田壮更害怕了,声音直发颤:“爸……这看着不像神仙,邪乎啊……”
  “闭嘴!”田满不耐烦地呵斥。
  看到这雾和纸钱,他非但不觉得恐怖,反而像得了某种印证,脸上闪过激动。
  他用力拍打了两下衣服下摆,竟然面对着那无休无止的石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建说了,见到雾和纸钱,说明快到了,得一步一叩首爬上去,小珍有孕身子不方便,你跟我跪。”
  田壮心里再发毛,看他爹这副笃定的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父子俩就这么在冰冷的石阶上,对着前方模糊不清的山顶方向,开始了充满荒诞感的磕头爬行。
  雾越来越浓,真假难辨,他们俯身磕头的身影在雾气中起起伏伏。
  仿佛正是这种卑微的祈求,才能引动那栖身于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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