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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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人已经嗖地一下窜出了神堂,往堂屋那边跑去了。
  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丘吉无奈叹气。
  他这个弟弟怎么说上辈子也是个公正严明的警察,怎么没发现五年前的他竟然这么幼稚。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紧紧皱起来。
  他心里开始琢磨刚刚王大峰的事。
  那阵诡异的冰凉,还有后颈那个奇怪的雪花符号……
  他心神微动,眼神渐渐放在师父的后背上,黑色碎发下纤细白皙的后颈曲线圆润,可关键的地方却隐匿在厚实的道服之下。
  一时之间,他看的入了神,直到对方转过身,用一双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丘吉立马悄无声息地切换了视线的方向,望向供桌上的金色香炉:“这香炉用太久了,我找时间去镇上重新买一个吧。”
  林与之注视着佯装无事的丘吉,随后像是习惯一样伸出自己的右手朝着他的脸探过去。
  然而就在微凉指尖即将触碰到脸颊皮肤的刹那,丘吉猛地向后一缩脖子,动作很突兀,像是在防备什么。
  修长干净的手指便这样略带尴尬地悬在空中。
  师徒二人均一僵。
  丘吉看到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来不及收回的关切。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我……”丘吉有些尴尬,“……怎么了?”
  “脸脏了。”林与之看着对方慌乱的模样,悬空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丘吉松了口气,粗暴地用袖子在自己脸颊上狠狠蹭了几下:“脏了是吧?我自己擦擦就行。”
  语气慌乱,完全没有平日的伶俐劲儿。
  他对自己的反应感觉到憎恨,从小到大,师父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师父身上睡着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学画符画得腰酸背痛时,是师父亲手给他按摩肩颈,驱完邪累得睁不开眼,也是师父把他背回观里……
  每一次触碰,都是那么自然温暖,让他心安。
  可为什么现在仅仅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动作,都会让他像惊弓之鸟一样弹开?
  还是,他依旧排斥着那份毁了师徒之情的……另类感情?
  丘吉悄悄抬眸观察师父的表情,却见他的眼神暗淡,转过身重新望向烟雾缭绕的神像,声音平淡无波:“小吉,你心里好像藏着很多事。”
  丘吉用力擦着脸颊,那里已经被他蹂躏得火辣辣发烫,他用充满少年气的话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嗨,长大了嘛,总要有一些小秘密,正常的。”
  林与之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是吗?原来是长大了。”
  丘吉感觉很烦躁,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师父,陈癫子的事应该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应该赶紧着手调查。”
  师父的死亡倒计时一天没结束,他就一天不能安宁。
  林与之并没有很快答话,背对他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阴仙的事不急,这两天我还要去村里先做一场法事。”
  丘吉怎么能不急,他重生回来可不是为了去解决那些乱七八糟的法事的。
  “师父,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弄清楚陈癫子浑身结冰是为什么,如果真的是阴仙作祟,那么你……”
  丘吉顿了顿,赶紧换了措辞:“世人会有更大的危险。”
  林与之对他的话不为所动,依旧维持那样的姿势不变:“不管是对付神秘莫测的阴仙,还是做一场简简单单的法事,都是为了世人,没有什么所谓的轻重缓急之分。”
  “……”
  这大义凛然的发言,丘吉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还是泄了气。
  “好吧,谁家的法事?”
  他保证替师父两分钟内解决。
  “村长田满的女儿,”林与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路人,“田霜。”
  丘吉脸上的无奈瞬间凝固,转为一片震惊的空白:“什么?红事还是……白事?”
  “白事。”林与之的回答没有任何温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丘吉的表情。
  丘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村长田满,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上辈子对师父阿谀奉承,转头就要把师父赶出白云村,对于他的任何不幸,丘吉本该拍手称快。
  可是……田霜,那个性格骄傲热烈,总是对封建落后的村落产生不满的女孩,貌似比丘吉大不了多少。
  如果真的是因果循环的话,怎么会落在这样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知道了师父。”丘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林与之似乎并不在意丘吉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嘱咐他这两天备好做法事所需的朱砂、符纸、罗盘等器物,便转身走出了神堂。
  丘吉不用想都知道他的师父一定是去后山照顾他的那些花花草草了。
  丘吉知道师父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五百年了,心理年龄肯定与那些百岁老人差不多,有这些古板的爱好也正常。
  这也是他对师父无比尊重的原因,在他心里,他与师父完全就是前辈与晚辈的身份,那些逾越身份的想法,他从来不敢有,也不想有。
  保持这样的距离,才会让他心安。
  ***
  清心观素来节俭,做法事所需要的红线、香烛一类消耗品,一般都需要提前在村里的小卖部采买。
  白云村唯一的小卖部,孤零零地杵在村头老槐树下,一间简陋门面,铁皮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王氏超市”。
  店主王寡妇,二十多年前丈夫在外务工出车祸死了,之后便一直寡居。
  丘吉穿着干净整洁的道服,拎着个布袋子,看着那小卖部破旧的玻璃门,心里有些抵触。
  上辈子这个王寡妇就一直觊觎师父,每次他跟师父来买东西,这个人就会用那双饥渴的眼神在师父身上来回游走,手指还会有意无意制造一些肢体触碰。
  师父为人和善,毫不在乎,每次买了东西还会欠身施礼,表达礼貌,正是这份友好,让王寡妇误以为师父对她有意思,屡次暗示,让丘吉十分不适。
  他不喜欢别人太靠近师父。
  丘吉打定主意,目标明确,拿了东西就走,绝不透露师父的行踪。
  “王姐?在吗?买两团红线。”丘吉站在门口喊。
  出乎意料,一个透着几分沙哑,却掩不住愉悦亢奋的女声从里面的小隔间传了出来:“是阿吉啊!在呢在呢,在柜台下面那玻璃柜里,你自己拿。”
  声音飘忽忽的,像踩在云端。
  丘吉一愣,这语调,兴奋过头了吧?上辈子每次来这里买东西,她都要拉着丘吉问长问短,打听师父的喜好,现在居然让他自己拿,这很不王寡妇啊。
  好奇心驱使下,他下意识往店里走了两步,伸头朝隔间方向瞄了一眼。
  就在此时,一阵穿堂风非常巧合地钻了进来,吹动了隔间门口那挂着的布帘一角。
  帘子荡起的高度正好让丘吉看到了一双脚。
  除了王寡妇过时但鲜艳的红色塑料凉鞋,还有一双锃光瓦亮,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档黑色男士皮鞋。
  丘吉疑惑,这村里……什么时候有穿这样鞋的男人?
  不过还没等他看清更多,王寡妇就带着一阵香水的气息,风风火火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上衣的纽扣,伴随着急促的咳嗽声:“咳咳咳……咳……不好意思啊阿吉,刚……有点忙。”
  她脸上浮着潮红,眼睛发亮,像是注入了某种兴奋剂,整个人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活力。
  丘吉看着眼前的王寡妇,像看一个陌生人。
  在他印象里,王寡妇那张脸总是带着憔悴,眼神里常年含着一种对生活的怨恨和死水般的麻木,并且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要讲述她那些已经烂透了的人生经历。
  可眼前这个女人那张脸像是突然被打了玻尿酸,松弛的皮肤绷紧了些,皱纹浅淡了不少,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红润。
  丘吉看着她的状态,只觉得非常熟悉,猛地想起前几天看见的王大峰以及那些坐在院里闲聊的人。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勉强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现金:“多少钱?”
  “哎哟,急什么急什么。”王寡妇摆摆手,没接钱,反而扶着柜台靠近一步,那股浓郁的香水更浓了。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信封,推到丘吉面前:“喏,拿着,喜帖,姐要结婚了,跟你师父说他没机会了,不过可以来抢婚哦。”
  丘吉没理会她的玩笑话,而是对她要结婚这个事感觉到震惊:“结婚?”
  王寡妇得意地扬了扬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涂着大红口红的嘴唇凑近丘吉:“不瞒你啊弟弟,姐姐我可是交大运了。”
  她眼神不自觉地往紧闭的布帘后瞟了一眼,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点邪性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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