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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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以一愣,很快失笑:“没有,不信你尝尝。”
  冰天雪地里走了这么久肯定很快就冷了,心里如是想。
  她终究没再拒绝,微微张口,将那颗栗子含了进去。软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咀嚼着。
  她心里某个角落,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涌上的是一股荒谬的、想笑的冲动。
  ——怎么把神力用在这种地方。
  继续走了两步,空气中弥漫些浓烈的酒气,谢蕴突然起了兴致,拉着楚以两步走了进去。
  拣了张靠炉火的桌子坐下,暖意混着酒气熏人。谢蕴破例要了壶本地酿的果酒,颜色是淡淡的胭脂红。她小口啜饮,甜润里带着回味无穷的酸,几杯下去,苍白的面颊竟透出些微血色,连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也似乎被炉火和酒意点亮了。
  楚以原本打算劝两句,可看她好不容易起了兴致,瞧着有些生气的样子,竟是不忍再劝。
  谢蕴盯着楚以半晌,看她一直不喝反而是盯着自己看,有点不爽,她忽然将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楚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执拗,“你陪我玩个游戏。”
  楚以正垂眼看着碗中清澈的烈酒,闻言抬起眼,对上她亮得不寻常的目光。
  “轮流问对方问题,答不上来的,”谢蕴指尖点了点祂面前盛满烧刀子的粗陶碗,“喝两碗这个。”
  这提议幼稚得近乎荒唐,与她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楚以静静看了她片刻,心中有些疑惑,就这么两杯,谢蕴就醉了吗?可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谢蕴当然不是醉了,她提出这个是为了自己那份难以言喻,微妙的私心。
  酒壮人胆,一杯就够了。
  “当初之事有后悔过吗?”没想到谢蕴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人这么难捱,纵使楚以想过她的问题如何刁钻,倒是没想到就这样直白的问出来了。
  祂的指关节有节律的敲了敲木桌子。
  什么话都在祂嘴里过了一遍,可最终祂预想的那些话都没有说出来,祂的眼神甚至飘向了早就在桌子上摆好的那两碗酒,最终也作罢。
  “悔也不悔。”祂最终说道。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意思是再来一次祂估计也还会那么做。
  谢蕴轻轻颔首,并未多言,也并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泄露出去,仿佛她问的只是一个单纯问题,所求的也仅仅是一个答案而已。
  “该你了。”谢蕴提醒道。
  谢蕴挺直了脊背,等着楚以发问,不知道祂会问什么,但愿不要再问一些无所谓的恨不恨问题了。
  “圆圆一天吃几顿?”
  她们之间停滞的气氛、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趋势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实在是没想到楚以会问出来这么个问题,谢蕴噎了一下还是回答道:“五顿。”
  谢蕴不知是不是被烧酒也烧的脑袋不清醒了几分,也跟着胡闹了起来。
  “圆圆更喜欢你还是我?”
  这话楚以没法回答,祂拿起来桌子上的一只酒碗一饮而尽,刚把第二个酒碗拿起来的时候,正好触及谢蕴的目光。
  她有些恼怒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点醉醺醺的:“有那么难回答?”
  “没有。”楚以投降,顺势把那个酒碗放下,圆圆最喜欢你。”
  谢蕴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接下来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例如当今圣上今下最喜欢吃什么?圆圆是不是世界上最重、最贪吃的小猫,这类无关痛痒的问题。
  借着这些问题,谢蕴又罚了楚以几杯酒,谢蕴却是再没有喝一杯了。
  ……
  酒馆里热气氤氲,炉火在墙角噼啪作响。店家是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女子,系着灰扑扑的围裙,拎着陶壶过来添热水时,耳朵不由自主地朝这边偏了偏。
  谢蕴那口音,即便压低了也带着南方官话特有的清润端谨,店家在这边关小镇迎来送往十几年,眼力早已磨得毒辣——这两位,怕是从南边京城来的贵人。
  她斟水的动作慢了些,眼皮悄悄一掀,目光从谢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现下因着酒劲才红润了几分,扫到楚以即便裹着厚裘也掩不住的清瘦身形。心里头忍不住嘀咕:两个一看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贵人,身子骨单薄得像纸糊的,不好好在暖和地界将养着,跑到这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似的鬼地方来做什么?这冷风一呛,怕不是连肺管子都要咳出来。
  眼看楚以又是一碗烧刀子见了底,店家到底没忍住,劝了一句:“客官,这酒性子烈,入喉像烧刀子,后劲可足。两位……悠着点喝,暖暖身子就成,这冰天雪地的,醉了怕是难受。”
  她说得含蓄,眼神里的担忧却实在。这小镇见多了被流放、被贬谪的失意人,也见多了追悔莫及、借酒浇愁的伤心客。她看眼前这两位,虽着粗布衣衫,可那份从容劲却怎么也不像落魄之徒,眉宇间那股沉郁和挥之不去的病气,却比外头的风雪更让人心头惴惴。总觉着,她们不像来寻欢,倒像是来北地这等苦寒之地把自己埋进雪里去的架势。
  随即,她又为自己的念头发笑,暗自摇了摇头,贵人的事自然有贵人掌着,她瞎操什么心。
  ……
  但让谢蕴真的没想到的是楚以竟然看起来真的有了几分醉意。谢蕴本意是想着看看她会不会醉,没有想到祂真的醉了。
  楚以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突然道:“我想亲你。”
  谢蕴冷静道:“那你亲。”
  看楚以似乎真的有起身的架势,谢蕴才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楚以不解茫然还有点委屈,又乖乖的坐了回去。
  谢蕴狐疑道:“你真的醉了?”
  楚以本来想说没有,可最后看了谢蕴一眼老实道:“醉了。”
  谢蕴吁了口气,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她心往下沉了沉,面不改色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谢蕴莫名心慌到感觉眼前有些模糊。
  “你之前说过,拘于宫廷,想去北边看它们的雪,去泡温泉,无忧无虑的玩耍一段时间。”楚以说的是祂印象里上一世的事情。
  谢蕴愣了很久。她咳了两下,开始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想问楚以为什么还记得这种事,临开口前又恍然发觉,对楚以来说的上一世,对自己来说已经是遥远的几百世前了。
  她看着呆愣的楚以转而呜咽,滚烫的泪大颗大颗的砸了下去。
  “我早就忘了。”
  我也…早就去看过了。
  往事不可追忆,也只有故事里的故人记得了。
  见旁边的客人惊诧或担忧的目光,谢蕴留下银子,就拉着楚以出了门。
  雪又下起来了,零星落在她有些滚烫的脸颊。
  她深深的呼吸,整个人全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她从颈间掏出那枚吊坠,放在楚以的手心,带着不容抗拒的温热。
  楚以捏着那枚吊坠不知所措,祂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不容捉摸。
  谢蕴的手轻轻覆盖住祂的指尖,她的手冰凉,略微一用劲。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声音在沙沙的飘雪声中并不真切。
  ……
  良久,楚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虚虚靠在谢蕴的肩膀上任由那些陌生的情绪一下一下剜着祂的心,任由眼泪滑落。
  原来那个吊坠里,是谢蕴的记忆。
  白雪皑皑,两人毫无形象的坐在雪地里依偎着,沙沙的雪不容抗拒的落在她们身上像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良久,祂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很快便被白雪堙灭。
  “抱歉,苦了你。”
  “你之前问我,死了也要恨吗?”谢蕴扯出一个无奈的的笑。
  “骗你的。”
  要讲恨,似乎不完全对。
  要讲爱?轮回这么多次,记忆中那些美好回忆一淡再淡,似乎已经到了一念到便呼吸一窒的地步。
  楚以在的那一世,对她来说已经很遥远了。
  究竟是恨,还是记住你的方式?
  谢蕴喘息越来越急,她这具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极限,“什么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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