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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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刻,那架秋千上只有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女孩,晃荡着双腿,半阖着眼睛, 在夏日的蝉噪声中昏昏欲睡。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走到她面前,强压着委屈同她道歉,又在她的轻言细语中崩溃大哭。
  看见闷热的夏夜中三人在院中打闹追逐, 欢笑声填满了整个小院。
  看见她在半夜细心地给他们掖好被踢开的被子,看见无一郎起床喝水, 和不速之客的忽然造访。
  看见漫天的霞光下, 她逐渐化作烟尘消失,除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和服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今月!”
  时透有一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鼓胀得剧烈,像一个窒息到濒死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浑身上下的伤口被他的动作牵动裂开,将素白的绷带晕出一片片粉色,他却不觉有半分疼痛。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为什么心中总是有种无名的怒火,哪怕将世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也无法消弭,为什么在遇到她之后,总有种她随时都会消失,不管怎么都抓不住的恐慌。
  因为她真的在他面前消失过,为了保护他们,她活生生地,一点一点地被太阳晒化。
  不仅如此,在这之前她还被恶鬼百般折磨,生生撕下了手臂,咀嚼着她的血肉和骨骼。
  那时候她该有多痛?
  即便这样,她还强撑着安慰他们,直到最后一刻,而他竟然该死的把她忘记了!
  他明明答应过的,明明承诺过的,在重逢的时候没有认出她,她那时候该有多难过。
  “啊啊啊……”他从喉咙中挤出一个个破碎的音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短促的气流摩擦过干涩的声带,嘶哑难辨。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疯狂又无序的撞击着胸腔,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一片皎洁的月光被窗户切割成方形,落在他雪白的被面上,他伸手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被毒素影响的身体绵软无力,一下子滚落到床下去,砸出一声闷响。
  “时透君!”
  察觉到病房内有动静,蝴蝶忍匆匆赶来打开了房间的电灯,发现本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的病人此刻半趴在地面上,艰难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她连忙上去扶他,一边责怪道,“你中的毒很严重,不要随便下床,有什么事可以喊我们。”
  可等到时透有一郎抬起头来,看见他满脸的泪水,她顿时噤了声,转而轻声问他,“怎么了?是有哪里痛吗?”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有一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双浸满了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我现在就要见她。”
  向来清冷疏离的霜柱何曾在旁人面前露出过这种神态,蝴蝶忍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但是他口中的那个‘她’所指的是谁毫无疑问。
  “金子去给她送过信,想来阿月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别着急。”她安慰道,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慢慢搀回床上,有一郎像是被抽了神魂,僵硬着任由她动作。
  他的脸上失去表情,变得一片空白,可眼泪一直在流,看见他这不同寻常的样子,蝴蝶忍心下有了猜测,却没有开口询问。
  显然现在的时透有一郎听不进去任何人说话,只能等阿月回来。
  ……
  纵使告诉过自己千百遍,一旦剧情开始改变,就会引发蝴蝶效应,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但是这个消息还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没想到这所谓的变故会应验在有一郎的身上。
  今月用了最快的速度往回赶,纵然如此也花费了不少时间,等远远看见蝶屋的影子时天边已经亮起一线曦光。
  脸颊被萧瑟的秋风吹得生疼,连带着满脑子的惊慌失措都被吹走,冷静了许多。
  金子说有一郎受伤并不严重,只是中毒颇深,好在救治及时没有大碍,只要休养几天就行。
  至于那个被他击杀的上弦,本该是袭击锻刀村才会出现的上弦之五玉壶,竟然早早就死在了有一郎的刀下。
  时间线已经开始乱了,从现在起,一切剧情都不再可靠。
  她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走进蝶屋,正巧碰见抱着空篓子出来收晾干的床单衣物的神崎葵,对方看见她脚步一顿,在她的询问下告知了时透有一郎所在的病房。
  临别前神崎葵欲言又止地喊住了她,“阿月,你的面色很差,是不是受伤了?”
  今月下意识抚上脸颊,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模样,只好使劲搓了搓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我没有受伤,可能是好几天没睡觉的缘故,看起来有些憔悴吧?”
  她没等小葵继续说话,只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脚步匆匆去寻有一郎的病房。
  等今月拧开病房门冰凉的把手,咔哒一声,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两双一模一样的淡青色眼睛盯着她,那眼神中氤氲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挂心着有一郎的伤势,看他清醒着靠坐在床头,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先松了口气。
  然而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让她止住了进门的脚步,左手还搭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寒意从掌心一路窜上脊背。
  “怎么这样看着我?”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在这安静到死寂的气氛下,不由自主倒退半步。
  这细微的举动,像打破了某种岌岌可危的界限,原本站在床边的时透无一郎闪身过来,快到连她都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
  手腕被握住带离了门口,无一郎反手合上了门,将三个人锁在这一个不大不小的病房里。
  她不由得吃了一惊,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无一郎抬手落在她的脸上,仔细又缓慢地描摹着,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眼中有种奇异的平静,语气又轻又飘忽。
  “姐姐,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奇怪,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时透无一郎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或许双子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自从前日里他因突如其来的心绞痛昏迷过去后,醒来便同兄长一样恢复了记忆。
  还没来得及去找她,就得知了兄长重伤昏迷的消息,只好先赶回了蝶屋,到的时候是在半夜,蝴蝶忍正好从病房内走出来。
  这个夜晚无比漫长,漫长到那些崩溃痛哭后仍旧无法宣泄的悲伤、愤怒、委屈和思念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兄弟两人相对而坐,静静地等待着,听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又像在这煎熬中度过了无数年。
  伴随着记忆的恢复而来的,不只有失而复得的巨大眩晕,还有一种更酸涩、更复杂的东西。
  她啊,她啊……
  在这个荒谬绝伦的世界里,是怎样出现这样一个她,美好到简直不真实的她,即便恢复了记忆也看不清的她,明明站在眼前,又好似遥遥悬在天边的她。
  清晨的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的身形镀上了一圈虚弱的金边,逆光里她的五官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依旧清澈温和,正不解地看过来。
  她身上有太多的谜团,林林总总数不胜数,可那些都不重要了,当她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无一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问,原以为自己会掉眼泪,也没有。
  只默默拉着她走到病床边去。
  今月顺着他的力道来到床边站定,一边听到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很了不得的话,“我和哥哥恢复记忆了。”
  ——!
  她骤然一惊,心跳猛地震颤了一下,在停滞的那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
  那股怪异的感觉终于找到了来处,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死而复生’,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从鬼变成了人。
  或许是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太过明显,时透有一郎深深看了她一眼,冷不丁地说道,“放心,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们不会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会问。
  这一点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她讷讷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有一郎脸上和身上裹缠的绷带,清凉苦涩的药膏气味浓重,却也遮掩不住那淡淡的血腥味。
  “疼吗?”她心疼地问,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痛他。
  “疼。”时透有一郎垂下眼,轻声说道,“但一想起你那时候有多疼,这点疼就不算什么了。”
  纤长的睫毛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精致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若不是还有呼吸和动作,简直会让人错认成一具玲珑易碎的玉像。
  今月沉默片刻,短暂的被勾起了回忆,可能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在生效,她已经不觉得那时的疼痛有多么难忍。
  “我……我现在不是没事嘛,而且那时候也没多疼。”她轻声安抚道,尾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你的伤还没好,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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