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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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抄检大观园这一场风暴,看似过去,实则早已在无数人心底埋下了恐惧、怨恨与离心的种子。它如同一场拙劣而残酷的预演,预示着这个家族终将面临的、更为彻底也更为酷烈的清算——那便是,抄家。】
  天幕之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
  【内帷不修,祸起萧墙。一个绣春囊,引得自家主子带人如狼似虎搜检自家园子,逼得清白女儿或死或走,这何尝不是日后锦衣军冲入府邸、翻箱倒柜、将一切体面与尊严践踏在地的缩影?】
  画面忽变,那夜大观园中灯笼火把的晃动、婆子们粗暴的翻检、女子们惊恐羞愤的面容……
  却与另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交织重叠:那是无数身着官服、持刀执棍的差役,如潮水般涌入荣宁二府,喝骂声、翻砸声、哭泣声震天动地。
  昔日的雕梁画栋、珍玩古董,俱被贴上封条,或摔碎在地。主子们簪环散乱,面无人色,被驱赶着,呵斥着,如同待宰的牲口。
  荣国府内,一片死寂。贾母身形晃了晃,被鸳鸯死死扶住。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开去。贾政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东院贾赦的嗤笑僵在脸上,化作无边的恐惧。邢夫人直接瘫软在椅子上。王熙凤捂着胸口,只觉得眼前发黑,那臆想中的场景与天幕的画面重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抄家!天幕竟如此直白地展现出了抄家的场景。
  【贾府纲纪废弛,家法沦亡。治国如治家,家不治,何以言国?贾府内部,尊卑失序,主仆不分,奸盗丛生,风化败坏。
  主子行止不端,下人舞弊成风。今日可以因一香囊而肆意搜查闺阁,明日便可因一己之私或外人构陷,而触动国法,引来真正的雷霆之怒。家已不家,国法岂能容之?】
  【王夫人邢夫人之争,嫡系旁系之隙,婆媳妯娌之怨,母子主仆之疑……种种矛盾,在抄检一事上暴露无遗。
  如此内耗,如同蛀空巨树的白蚁,不需外力推搡,自身早已根基朽烂。家族不能同心,遇祸则必作鸟兽散,甚至互相攀咬,加速灭亡。】
  【而维持这泼天富贵、这大观园内的锦绣繁华,需多少银钱?贾府田庄收成日薄,库银只出不进,早已入不敷出。
  王熙凤放贷盘剥、包揽诉讼,贾琏等人勾结外官、重利盘剥,种种非法敛财手段,皆是为填补这无底深渊。然饮鸩止渴,终有毒发之日。
  经济上的崩溃,往往是压垮这等勋贵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亦是抄家时罗列罪状的重要依据。】
  王熙凤听到自己名字与“放贷盘剥”、“包揽诉讼”联系在一起,惊得魂飞魄散,看向贾琏,贾琏亦是面无人色。
  贾母等人虽知府内艰难,却未料到已到如此地步,且这些阴私勾当竟被天幕当众揭破。
  【贾府之显赫,系于元春一身。然圣心难测,恩宠无常。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贾府在外,却仍不知收敛,横行乡里,结交非人,留下无数把柄。
  一旦朝中风向有变,元春失势或宫中生变,贾府便是那失了荫庇的大树,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届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抄家夺爵,便在所难免。】
  贾母和王夫人听到元春之名,心如刀绞,又添恐惧。她们何尝不知这是贾府最大倚仗,也是最大软肋?
  【贾府子弟不肖,后继无人。贾宝玉厌弃经济仕途,贾珍贾琏等□□无行,贾环贾兰等或鄙陋或年幼……偌大家族,竟无一个可撑门立户、力挽狂澜的栋梁之材。
  老辈渐逝,中生代腐化,新生代颓靡,家族气运至此,焉能不衰?无才无德,却占着爵位富贵,怎能不引人觊觎,不招致祸殃?】
  这话如鞭子般抽在贾政心上,他看向宝玉,痛心疾首,看向贾珍贾琏等人,怒其不争,最终只余一片绝望的冰凉。贾赦、贾珍等人亦被骂得抬不起头,却又暗怀怨怼。
  【综上种种,抄检大观园,正是贾府积弊的总爆发,是命运敲响的第一声丧钟。它告诉世人:这个家族,从内里已经烂透了。内部的腐朽,注定引来外部的毁灭。今日抄检的是园中女儿的箱笼,他日抄没的,便是整个贾府的百年基业、万千家财,乃至满门老小的身家性命!】
  天幕画面最后定格在荣国府正门那御笔亲题的匾额上,只是那匾额在昏沉天光下,显得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此非虚言,而是命运无情的判词。荣宁二公泉下有知,见子孙如此,见家业将覆,不知该作何感想!】
  京城内外,万籁俱寂。
  茶馆里无人喧哗,所有人都被天幕这毫不留情、层层剥笋般的剖析所震撼。
  贾府之败,竟有如此多深层次的原因!这已非简单的“运气不好”或“奸人陷害”,而是从根子上就出了大问题。
  “完了……贾家这回是真完了,神仙难救。”有人喃喃道。
  “自作孽,不可活啊!”清流们摇头叹息,心中却更坚定了与贾府划清界限的决心。
  龙椅之上,皇帝眸色深沉。天幕所言,句句契合他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之家的判断。贾府,正好是一个绝佳的靶子。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都察院、户部,暗中详查贾府历年亏空、不法情事,务求详实。另,命龙禁尉,加强对贾府往来人等的监看。”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领命,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着天幕掀起的这场东风,开始真正动手了。
  荣国府内,自贾母以下,所有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原地,面如死灰。
  第90章 改不变的结局、未来之世……
  天幕的余音尚未在京城上空彻底消散, 皇宫深处那无声的旨意已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暗流,迅速涌向宁荣街。
  都察院的御史, 户部的胥吏,乃至龙禁尉的暗探,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鹰犬,悄无声息地编织着罗网,将贾府里里外外、数十年的积弊与阴私,一一厘清,记录在案。
  借着天幕的揭露,皇帝很快就掌握了贾府这些年犯下的事,从薛蟠之事到贾雨村,一件件,一桩桩被不动声色地汇集、核实。
  贾府众人尚沉浸在天幕揭示的抄家梦魇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天幕消失数日后, 这一日,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荣宁街上往来的闲人似乎少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滞重。
  贾母强打着精神, 刚在王夫人、邢夫人的陪同下用了半盏燕窝,便听得外头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和沉重的脚步声。
  “老太太!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前后都围了!”赖大气急败坏地撞进来, 冠歪袍斜, 面无人色。
  话音未落,荣庆堂的朱红大门已被粗暴地推开。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军士鱼贯而入, 神情冷肃,目光如刀。
  为首一名官员,面白无须, 手持黄绫圣旨,眼神扫过瞬间僵直的贾府众人,如同看着一堆待查的货物。
  “圣旨到——贾府上下听旨!”
  贾母眼前一黑,被鸳鸯和王夫人死死扶住才未倒下。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等人慌忙扑倒在地,女眷们也跟着跪倒一片,瑟瑟发抖,钗环轻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察尔贾府,世受国恩,理应恪尽职守,忠慎持家。然尔等恃宠而骄,纲常废弛,内帷不修,子弟无状。更兼贪酷不法,盘剥乡里,结交外官,干预讼事。府库亏空甚巨,犹自奢靡无度……实负朕恩,有玷祖德!着即查抄宁国府、荣国府,一应家资财产,悉数封存待勘。贾赦、贾珍、贾琏、贾政等,并相关涉案人等,暂行看管,听候发落!钦此——”
  “臣……臣等……谢主隆恩……”贾政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最后的体面与侥幸被这圣旨碾得粉碎。
  圣旨宣读完毕,那官员将手一挥:“抄查!”
  一声令下,方才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锦衣军士立刻如虎狼般散开。荣庆堂、荣禧堂、各房各院,顷刻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翻箱倒柜之声,呵斥叫骂之声,瓷器玉器碎裂之声,女子惊恐的哭泣哀鸣之声,交织成一片,彻底撕碎了国公府百年来的矜贵与宁静。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的天幕,并未沉寂。仿佛是呼应着地上贾府的剧变,它再次亮起,画面流转,赫然呈现的,正是此刻贾府内部正在发生的、以及与之对应的、更为惨淡的未来光景。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果,昨日因。】
  天幕之上,一半画面是现实:锦衣军士粗鲁地扯下书房内御笔亲题的匾额,随意丢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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