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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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刻也不想等了。天幕揭示的阴影如此迫近,晚一刻提醒父亲,或许就多一分风险。
  看看更漏,已近亥时。父亲此刻,多半还在外书房处理白日未竟的公务,或独自沉思。她素知父亲有晚读的习惯。
  “雪雁,”她轻声唤道,“去瞧瞧父亲外书房可还亮着灯?若亮着,便说我……我晚间读书,有一处典故不甚明了,想去请教父亲,方便与否。”
  雪雁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道:“老爷书房灯还亮着呢,听说姑娘要请教功课,让姑娘只管过去。”
  黛玉心下稍定,将那封信笺紧紧拢在袖中,只带着雪雁一人,提了一盏小巧的绢灯,穿过夜色中寂静的庭院。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幢幢,更衬得夜色深沉。
  到了外书房门口,只见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有人影静坐。黛玉让雪雁在廊下等候,自己轻轻叩门。
  “进来。”林如海的声音传来,比白日更添几分沉静。
  黛玉推门进去,只见父亲坐在书案后,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跳动的灯焰,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虑,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见是她来,林如海勉强舒展眉头,露出温和的笑意:“玉儿来了。何处典故不明?”
  黛玉走上前,并未立刻回答功课之事,而是先敏锐地察觉了父亲神色中的异样。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行过礼后,她并未依言取出什么书卷,而是从袖中拿出那封未曾署名的信笺,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父亲,女儿今夜观天幕之言,心有所感,胡乱写下些想法。其中或有荒谬不当之处,但……关乎父亲,关乎家门,女儿不敢不言,亦不敢延迟。请父亲闲暇时……一观。”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触及,便知只是素笺。
  他看了看女儿异常郑重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信封,并未立即拆开,只是点了点头,温声道:“难为你如此挂心。为父知道了。夜已深,你先回去歇息吧。这些事……自有为父斟酌。”
  他的语气平稳,但黛玉却听出了那份沉稳下暗藏的波澜。父亲没有多问,恰恰说明他或许已猜到了几分,甚至,他心中所思虑的,远比她写下的更为深远、严峻。
  “是,女儿告退。”黛玉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她瞥见父亲已将她那封信笺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重新投向虚空,那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这一夜,黛玉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光屏中辩论者激烈的面孔,一会儿是书中描述的流民惨状,一会儿又变成父亲在朝堂上面色凝重,一会儿又是贾府大观园内依旧的欢声笑语,只是那笑声底下,仿佛也染上了末世的灰败颜色。
  她几次惊醒,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千军万马,藏着无形的洪流,正朝着这座看似安稳的府邸,悄然而至。
  辗转反侧间,天色终于蒙蒙亮了。
  次日清晨,黛玉起身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强打起精神,果然瞧见天幕如期而至。
  她原以为天幕会顺着背景的乱世说下去,然而仙人只是悠悠道:
  【顺着上一期的剧情,今日就讲一讲薛宝钗在宝玉床边绣肚兜的细节……】
  第84章 薛宝钗绣肚兜
  【大观园中, 有一事,发于私室, 关乎礼防,其中行止,颇耐寻味。诸君且随我回溯,看那“绣鸳鸯梦兆绛芸轩”一回,内里乾坤。】
  天幕画面流转,浮现出一个夏日午后的静谧景象。暑气蒸腾,连知了都似叫得倦了。大观园内各处帘栊低垂,丫鬟仆妇多寻了阴凉处打盹偷闲。
  【这一日,贾府众人因元妃所赐节礼,往清虚观打醮看戏回来不久。彼时,薛宝钗曾于看戏间隙对王夫人等言道:“怪热的, 怎么没叫丫头们沏茶来?”又道:“我怕热,看了两出, 热的很。”可见, 她是自承体丰怯热,最不耐这暑溽之天的。】
  画面中映出清虚观戏台下的情景,宝钗以扇遮面,额角似有微汗,向王夫人轻声抱怨天热, 神情确是畏暑难耐。这为后文埋下了清晰的伏笔。
  【然而, 正是这个自称“怕热”、本该在蘅芜苑避暑休憩的午后——】
  镜头跟随薛宝钗的身影。她独自从蘅芜苑出来,并未带丫鬟, 穿过几道回廊,目的地明确,竟是怡红院。
  【薛宝钗却未曾歇息, 也未去别处,径直便往怡红院而来。此时正是午正时分,日头最毒,园中寂静,各房主仆多在歇午觉。她所言的“怕热”,似乎并未阻挡她此刻的脚步。】
  怡红院门口的景象呈现出来:院门虚掩,静悄悄无人声。
  廊下,宝玉的丫鬟们——袭人、麝月、碧痕等,俱在外间榻上横三竖四地睡着,连个看门通报的也无。这原是夏日午间的常景,却也透着一股私密与不设防。
  【看,这便是怡红院午后的光景了。丫鬟们劳累,俱已睡熟。若是寻常知礼守份的客,见此情形,便该止步。即便有事,也该扬声唤醒一二人,或改时再来。然则,薛宝钗是何等行事?】
  画面中,宝钗在门口略一驻足,瞧了瞧熟睡的丫头们,面上并无多少意外或犹豫之色,竟放轻了脚步,径直掀帘进了宝玉的内室。
  【好一个径直入内!外间丫鬟酣睡,内室何其私密?她一个年已及笄的表亲姑娘,竟就这样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闯入了表弟的卧房。
  前番说自己“怕热”要躲清静,此刻却不避酷暑、不避嫌疑,独闯幽室,这前后言行,岂非矛盾之极?】
  内室的景象更为清晰,只见宝玉在床上睡着,袭人坐在床边守着他,手里拿着一柄白犀麈为他赶虫子,自己也因倦垂头。旁边放着针线簸箩。
  宝钗走近,袭人惊醒,见是宝钗,忙悄声说:“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宝钗亦悄声道:“宝兄弟在家么?”袭人朝床上努嘴。宝钗又问:“宝兄弟这会子好些?”一问一答间,袭人因要出去走走,便托宝钗暂坐,自己离去。
  【袭人托故暂离,室内便只剩下了熟睡的贾宝玉,与清醒的、年已十五的薛宝钗二人。此情此景,若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观者屏息:
  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那个所在。因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就替他代刺。”
  那活计不是别的,正是宝玉的贴身衣物——一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绣着鸳鸯戏莲的精致花样。
  【请注意此处,一不留心,便坐在了宝玉床边,一见活计可爱,便拿起表弟的贴身肚兜代绣。这行云流水般的顺势而为,当真只是无心之举么?】
  【她素日何等稳重周全?此刻却将瓜田李下之嫌忘得干干净净。体丰怕热是实,但想来怡红院的心思,恐怕比那暑热更炽。否则,何以解释这不合时宜的探望,这不合身份的亲昵举动?】
  画面中,宝玉在梦中忽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宝玉梦呓,直剖心迹,将金玉之说拒之门外。薛宝钗此刻的“怔了”,是羞?是恼?是计策落空的怔忡,还是心意被明拒的难堪?
  她手中那为金玉良缘而绣的鸳鸯,此刻岂非成了绝大的讽刺?】
  京中各处,早已被这意想不到的画面惊得鸦雀无声。
  深闺绣户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宝姑娘怎地……”
  茶楼酒肆,那山羊胡老者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奇哉!此事若传出去,宝姑娘清誉何存?她平日何等谨慎!”
  青衫文人也难掩讶异:“代绣鸳鸯……此中寓意,不言自明。宝姑娘难道……”
  贾府之中,此刻气氛已截然不同。
  贾母院中,贾母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之前听到天幕提及宝钗往日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她虽不喜,但念在亲戚情分、年纪尚小,只私下与鸳鸯等嘀咕几句,并未发作。
  可今日这“绣鸳鸯”的场景,尤其是宝钗那“不留心”便坐在宝玉床边、拿起肚兜就绣的举动,配上她已然及笄的年龄,简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贾母最看重的礼教门风之上。
  王夫人坐在下首,面红耳赤,又急又愧。宝钗是她嫡亲的外甥女,素日也是最合她心意的稳重懂事人选,可天幕将这一幕赤裸裸揭开,她竟无法辩驳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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