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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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袭人听了,手中针线一顿,脸上显出些微惊诧与不安:“这……我竟不知道。前儿宝二爷的扇套旧了,我看云姑娘手艺好,花样又新,便随口央她得空做一个。若是知道她家里这般光景,怎好再烦她?”
  宝钗温言道:“你也是无心,况且云丫头热心肠,既答应了必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咱们既知道了,往后这些针线上的小事,能免则免罢。她在家不易,来了这里,原该松散玩笑才是正理。”
  袭人连连点头,心下却思忖:史姑娘在家里竟这般艰难?往后确实不好再劳动她了。宝姑娘真是心细,又体贴人。
  【薛宝钗一番话,说得何其周全得体!既表达了关怀,又点明了湘云在家不易的处境,更顺水推舟,让袭人承了她的情,觉得她心细体贴。
  然而,细细品来,湘云私下诉苦,转眼便传到宝玉贴身丫鬟耳中,甚至暗示湘云可能因家计而“眼圈红”、“含含糊糊”,这真是姐妹间的体贴,还是无意中坐实了史家计较费用、苛待侄女的传闻?】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然变了脸色。
  方才那点因“金麒麟”而起的羞臊慌乱,此刻全化作了被背弃的惊愕与冰凉。
  她握着金麒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宝姐姐……她怎可……”湘云声音微颤,说不下去。
  原来,那些体贴话犹在耳畔,转头便成了与他人闲谈的佐料?还是说给袭人——那个可能将这些话传到宝玉耳中的丫鬟听?
  翠缕也替姑娘不平,低声道:“薛姑娘也真是……姑娘当她是知心人,她才听了转身就告诉旁人。袭人姐姐知道了,保不齐宝二爷也就知道了,再传开去,府里上下该怎么看姑娘?怎么看咱们史家?”
  史湘云心口发堵,一种难言的委屈和尴尬涌上来。
  她性子直率,最恨这般曲曲折折、背后言说。更让她难过的是,自己待宝钗一片赤诚,却换来这般“体贴”的宣扬。
  而史家主母房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好,好个薛家姑娘!”二婶娘将茶盏重重一顿,面色铁青,“云丫头不懂事,在家随口抱怨两句,她倒拿去外头做人情!说给贾府一个丫鬟听,安的什么心?”
  大婶娘亦是面色阴沉:“薛家商贾出身,果然惯会这等市井手段。轻飘飘几句话,既显了她自己心善,又踩了我们史家的脸面。嫌费用大、娘儿们动手,这话传扬出去,外人只当我们史家刻薄孤女,连针线上的人都用不起!”
  “云丫头也是不晓事!”二婶娘怒道,“家里的情况,是能随便向外人说道的?还是向薛家那个八面玲珑的姑娘说!如今可好,落人口实,倒显得我们做婶娘的亏待了她!”
  另一位年长些的管事娘子小心插话:“太太们息怒。依老奴看,薛姑娘这话,未必没有说给宝二爷听的意思。您想,袭人是宝玉跟前第一得力的人,知道了史姑娘在家不易,宝玉岂能不闻?少年人最易生怜惜之心……”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大婶娘冷笑:“原来如此,好一招以退为进,抑人扬己!她薛宝钗有金锁配玉,如今见天幕点了云丫头的麒麟,便坐不住了?急着提醒宝玉,云丫头在家处境艰难,并非良配?我们史家女儿,何时需要她薛家来可怜,来衬托!”
  二婶娘越想越气:“这门亲事,越发不能沾了!云丫头以后也少往贾府去,没得被人当了垫脚石,还落个抱怨长辈、不知感恩的名声!回头我就去回了老太太,云丫头的针线活计,我们自己府里够她做了,不劳外人体谅!”
  天幕似乎洞悉了人心起伏,画面流转间,清音再起:
  【薛大姑娘对史大姑娘的“体贴”,远不止此一端。诸位看官,可还记得那场盛大的螃蟹宴?】
  天幕的画面,陡然变得明亮喧嚣起来。
  正是秋高蟹肥时,大观园中姐妹们起诗社,史湘云一时兴起要作东邀一社。
  画面上,湘云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可那飞扬的神采很快在现实的顾虑下黯淡下去——她算来算去,自己那点月钱,实在不够一场像样的宴会开销。
  这时,薛宝钗的身影适时出现。
  她拉着踌躇的湘云到一旁,语气温柔而笃定,句句为她打算:
  “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
  画面中,宝钗眉目温润,言辞恳切,俨然是全心疼惜妹妹的知心姐姐。
  她随即提出由自家铺子提供肥蟹、好酒,连席面都一应包揽,解了湘云的燃眉之急,成全了她做东的体面。
  湘云果然感激不尽,拉着宝钗的手,眼中尽是信赖与释然。
  【好一番慷慨解囊,好一番体贴周全!薛大姑娘轻描淡写,便为史大姑娘撑足了场面,办了一场宾主尽欢的螃蟹宴。史大姑娘只觉宝姐姐是雪中送炭的知己。】
  【然而,细品这话中滋味——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天幕之音带着洞悉的锐利。
  【句句戳在湘云寄人篱下的软肋上,字字暗示史家婶娘吝啬、苛刻、不近人情。
  薛宝钗自己出钱出力,博得慷慨美名,却将湘云与母家的关系,不动声色地推向更微妙的境地。
  湘云越是感激她,潜意识里,是否会对让自己如此窘迫的婶娘,多一分怨怼与疏离?】
  【这究竟是急人之难,还是以慷慨为刃,于无声处,割裂他人亲情?
  须知,真正为湘云着想,或可私下相助,或可婉转开解,何必句句点明她在家做不得主的尴尬,强调婶娘抱怨的可能?
  这般话语灌入湘云耳中,让她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婶娘?史家两位夫人若知侄女在外,需靠外人接济才能全脸面,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天幕之下,史湘云如遭雷击,先前的惊愕、委屈,此刻尽数化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之前只觉得宝钗是天下第一等体贴周到之人,解救自己于窘迫之中。
  可现在,天幕将那番体贴话语掰开揉碎,露出内里她从未想过的锋刃。
  翠缕已经气得眼圈发红:“姑娘!薛姑娘她……她怎能这样说!倒好像咱们太太们多不容人,把姑娘逼得在外头靠人施舍才能请客似的……”
  湘云猛地抬手,止住了翠缕的话。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不是愚钝,只是天性豁达,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尤其是她真心信赖的宝姐姐。可如今,事实如冷水浇头,让她不得不正视。
  史家内宅,此刻已不是愤怒可以形容。
  “砰!”一只上好的官窑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史家内宅,气氛凝滞如深潭。
  二婶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盏中的茶汤早已没了热气。她缓缓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磕碰声。
  “原来如此。”大婶娘先开了口,声音平稳,“云丫头在家里的难处,倒成了外人眼里现成的故事。”
  二婶娘冷笑道:“薛家这位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倒是周全得很。替人解围,不忘提醒人窘迫之由。慷慨相助,顺带点明受助者的不易。一番话,面子里子,人情道理,都让她占全了。”
  “只是这周全,”大婶娘接口,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沿,“未免太透着算计。云丫头天真,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好姐姐体贴。落在明眼人耳中,句句都在给咱们史家描样子——一个让孤女做活到三更、连做东请客都捉襟见肘的刻薄样子。”
  旁边侍立的心腹嬷嬷觑着两位主母神色,小心道:“薛姑娘或许……只是心直口快,怜惜史大姑娘?”
  “心直口快?”二婶娘轻哼一声,那哼声极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讥诮,“嬷嬷在府里这些年,可曾见过真正心直口快的人,能把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处处占着理儿?她若真怜惜云丫头,私下周全便是。”
  大婶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道:“云丫头那边,回头叫过来,好好说说。家里的事,自有家里的章程,与外人抱怨无益,反生事端。针线活计,原是为她好,既她觉得重了,减些便是。至于月例用度,”她顿了顿,“往后她若要支取额外的花费,譬如诗社做东之类,让她直接来回我,不必自己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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