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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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努力为宝钗寻找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湘云想起宝钗有时对她的劝诫,要她多留心正事,少作些诗词、少些孩气,是否也是一种衡量过利弊得失后的指引?
  湘云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撕裂。
  一方面,她不愿相信自己真心仰慕的姐姐是如此工于心计之人,另一方面,天幕呈现的事实与剖析又铁一般冰冷。
  她素日心直口快,爱憎分明,此刻却第一次感到言语的无力与辨别的艰难。
  史湘云心中已经隐隐担心宝钗是否会像对待黛玉那样对待自己。
  第77章 薛宝钗、林红玉、狱神庙……
  天幕之下, 荣国府的梨香院中,薛宝钗静静坐在窗边, 原本正做着针黹的手,早已停下。
  她抬起头,望着天幕上自己被放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动作,听着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
  起初,是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的嗡鸣与滚烫,随即又褪成彻骨的寒意。握着绣绷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但她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甚至连脸上的血色, 都勉强维持着,只是唇色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
  内心深处, 早已是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
  虽然她并未曾做过天幕中的事情, 但仙人的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剥开她素日里连自己都未必深究的、幽微曲折的心思。
  那些在电光火石间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万民审视、评判。
  薛宝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赤裸的羞耻与恐慌。
  不是为偷听本身, 或许那确属无意撞见。而是为那瞬间反应的动机与后果, 被剖析得如此透彻,无可辩驳。
  薛宝钗感到一阵眩晕。多年以来, 她以藏愚守拙、随分从时为准则,处处留心,事事斟酌, 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一个能为母亲分忧、为家族增光的女儿。
  她以为自己的周全是一种美德,一种智慧。可如今,这天幕却将她这周全的里子,翻出来,揭示出内里可能包裹着的冰冷计算与利己本能。
  母亲惊恐的脸色,姨妈复杂审视的目光,府中上下可能泛起的窃窃私语与重新评估……这些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但她薛宝钗,毕竟是薛宝钗。
  最初的巨大冲击过后,那深入骨髓的理性与克制开始强行运转,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针线上,仿佛那是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仙人所言,是剖析,是可议之处,并未直接定性为罪恶。她尚有转圜余地。
  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解释?辩解?那只会越描越黑,显得心虚。哭泣诉委屈?那更非她薛宝钗所为,且与天幕呈现的“冷静算计”形象反差太大,反而惹人讥笑。
  唯有一途,那便是以静制动,以常态示人。
  她将绣绷轻轻放下,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的凉意,让她更清醒了些。
  宝钗小口啜饮,动作舒缓,仿佛天幕上正在被无情剖析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处,是急速的思量。
  经此一事,她在贾府,尤其是在贾母、黛玉,乃至诸位姊妹心中的形象,必然受损。
  往日经营的和气与贤名,蒙上了阴影。但并非全无挽回余地。
  日子还长,她薛宝钗的“好”,是经年累月、体现在无数细节处的。一时的评判,不能定终身。
  重要的是,不能因此事与黛玉公然对立,那将坐实仙人的指控。反而要……更要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周到。
  只是这周到,需得更自然,更不着痕迹,绝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弥补或心虚。
  还有母亲那里,需得安抚。薛家如今倚仗贾府、王府之处甚多,绝不能因她一人之失,影响两府关系。
  思及此,薛宝钗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甚至对身旁同样吓得不敢作声的莺儿,露出一个极淡、却意在安抚的微笑,轻声道:“无妨。仙人既展示众生命运,自有其深意。我等凡人,受教便是。”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可能留意她反应的人听见。
  她选择了一种近乎“坦荡”的姿态:承认天幕展示的是事实,接受剖析,将其视为一种受教。
  这既避免了直接对抗仙言的愚莽,又隐隐将自己从被审判者的位置,稍稍挪向接受启迪的旁观者。
  至于内心那被撕裂的自信、那对自身道德隐约的怀疑、那对黛玉可能产生的复杂愧怍与难以言明的芥蒂……都被她深深压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用理智与惯常的稳重,牢牢封存。
  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薛宝钗。
  只是自此以后,那“稳重”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需更谨慎地审视,那每一分周全背后,是否都藏着无可避免的、冰冷的权衡。
  林之孝家处,林之孝夫妇也正仰头望着天幕,两张脸都绷得铁青。
  林之孝家的更是冷汗涔涔,后怕与愤怒交织。
  红玉此刻并不在她父母身边,而是在宝玉院某处角落里,与其他几个小丫头一起仰望着天幕。
  当听到自己与坠儿的私语被仙人揭露,当看到宝钗那般行云流水地将偷听的嫌疑栽给黛玉时,红玉的脸色先是“唰”地一下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是气的,也是羞的。
  “我没有!什么贾芸、什么手帕……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贾芸!”红玉下意识地低声辩驳,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被冤枉的急怒。
  此时的红玉,确确实实还未与贾芸有过任何私下往来,天幕所言,对她而言完全是未曾发生的未来之事,却已当众给她扣上了一顶“私相授受”的大帽子,这让她如何不又惊又怒?
  更何况,这私密事还被宝姑娘听了去,转头就……
  旁边的小丫头们偷偷觑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信了天幕所言而生的鄙夷。
  红玉又气又急,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对所有人喊冤。
  但紧接着,仙人对宝钗那番冷静到骨髓的剖析,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部分怒火,却燃起了另一种更深的寒意与明悟。
  红玉是个聪明人,极聪明,素有志向。她平日里在宝玉处并不得志,
  宝玉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大丫头们如袭人、麝月、秋纹等也排挤她。她早将人情冷暖、高低眉眼看得分明。
  此刻,天幕的剖析,结合她素日的观察,许多模糊的细节骤然清晰起来。
  是啊,宝姑娘……薛宝钗。
  红玉想起,这位宝姑娘确实常来寻宝玉。来了,总是那般端庄和气的模样,对谁都带三分笑。
  但她与谁说话最多?与袭人姐姐。有时两人在屋里能说上好一会儿,袭人姐姐出来时,脸上常带着被理解和赞许的熨帖笑容。
  麝月、茜雪她们,也常得宝姑娘几句温言关怀。
  或是不经意间递过来的小玩意儿、小点心,说是家里带来的,不值什么,让大家尝尝。
  那时候,红玉和其他小丫头一样,觉得宝姑娘真是又大方又没架子,比那位轻易不肯与丫鬟说笑、偶尔来了也只和宝玉、晴雯她们亲近的林姑娘好相处多了。
  可现在想来,宝姑娘那看似随和的拉拢,是何等精准,何等高高在上。
  而林姑娘呢?林姑娘是孤高,是不爱理人,但她从不屑于做这种刻意结交、施以小惠的事情。她待人的喜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或许不周全,却难得一份真。
  天幕还在继续,只见天幕中的林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只见画面中,浮现出红玉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以及她当时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对黛玉的忌惮与对宝钗的放心。
  【宝姑娘可用“□□狗盗,头等刁钻古怪东西”形容林红玉的,真是骨子里真真儿瞧不起林红玉的。
  但黛玉可不会表面一套,内心又一套。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给你玩虚伪,也不屑于虚伪。可眼下在林红玉眼中,黛玉才是那个刻薄的。】
  这最后一段剖析,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红玉心中对宝钗那份由表象堆砌起来的好印象。
  “呵……”红玉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与冰冷的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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