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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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贾府那边,为父会为你争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林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至于你的将来……”他目光悠远了一瞬,“为父会为你觅一个妥帖可靠的归宿,绝不让你再入那虎狼之窝。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护佑你的。”
  黛玉泪如雨下,伏在父亲膝上,心中悲苦与温暖交织。
  她感到父亲的手轻抚着她的发顶,那温暖是如此真实,却又让她无比害怕失去。
  ……
  荣国府,荣庆堂。
  贾赦、贾政、贾琏等人齐聚,人人脸色凝重。
  贾母斜倚在榻上,面如金纸,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女眷垂首立在旁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母亲,此事该如何是好?”贾政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焦灼与羞愧,“仙人之言,已传遍京城。清流物议沸腾,同僚侧目,更有国子监生酝酿联名上书……我贾府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啊!”他素来最重名声,此刻只觉得如芒在背,无地自容。
  林如海的帖子,是在荣庆堂这场沉闷而焦灼的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送到的。
  管家林之孝亲自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封未拆的火漆书信,脚步又急又轻地进来,额上见汗,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老太太,老爷,林姑老爷府上派人送了急信来,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政老爷手上,还要回执。”
  贾政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指微颤地接过那封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信。
  火漆上是清晰的林家印记,封皮上“贾存周亲启”几个字,笔力透纸,锋芒隐现,正是林如海的手笔。
  堂上一时死寂,只闻得贾政拆信的悉索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飞快地扫视信笺,越看身子抖得越厉害,读到后来,几乎站立不住,猛地将信纸拍在身旁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贾政须发皆张,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林盐政信中,直问仙人之言!要我贾府限期给出明确交代,还要列出黛玉入府以来所有用度细账!这是将我贾府当作什么了?贼窝么!”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羞愤与无力。
  贾赦伸长脖子,试图去看那信的内容,嘴里兀自嘀咕:“列账目?也好,正好算算林家到底带来了多少,咱们又贴补了多少……”
  “住口!”贾母猛地一拍榻边矮几,厉声喝道,她胸口急剧起伏,显然也是气极了,但浑浊的老眼中却迅速闪过一抹精光,“到了这时候,还惦记这些!是嫌我贾府的脸丢得还不够,非要坐实了那侵吞孤产的罪名吗?!”
  贾赦被喝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绞着帕子。信是直接给老爷的,但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她这个当家主母。
  邢夫人与尤氏交换了一个心惊的眼神,越发低了头,不敢掺和。
  王熙凤站在贾母榻边,脸上惯常的伶俐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紧绷的苍白。
  “母亲,此事必须立刻应对。”贾政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林盐政此信,已是撕破脸皮的前兆。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下一步就是奏章直达天听!到那时,我贾府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如何应对?”贾母喘了几口气,靠回引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人,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带着一丝深藏的疲惫与锐利。
  “矢口否认?说仙人全是妄言?谁信?列账目?林家送来的东西,可有一笔清清楚楚的账目入库?公中用过林家银钱修园子、办大事,可能一笔笔说清楚来源?”
  贾母的一连串的反问,问得贾政哑口无言,问得王夫人浑身发抖,问得贾赦眼神飘忽。
  “那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数目都有。”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这京城上下,恐怕早已传遍。我们若强硬抵赖,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坐实了心虚。”
  “那难道就认了?”贾政痛苦地闭了闭眼。
  “认?”贾母冷笑一声,眼中精光更盛,“自然不能认,这并非认罪,而是要澄清,仙人说了,那是劳什子书里才有的事!书是书,现实是现实!我贾府诗礼传家,怜贫惜弱,接外甥女来抚养乃是骨肉亲情,何来侵吞之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封被贾政拍在几上的信,语气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凝重:“如海这是爱女心切,听了些风言风语,急怒攻心了。我们需得体谅。他不是要交代,要账目吗?给他!”
  众人都是一愣。
  “凤丫头,”贾母点名。
  王熙凤一个激灵,忙上前一步:“老祖宗吩咐。”
  “你管着家,即刻起,带着可靠的人,将林姑娘自进府以来,一应吃穿用度,月例银子,丫头仆役的份例,但凡能从公中账上找到出处的,都给我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列出来。记得,只列我们贾府花费的,至于林家带来了什么……”
  贾母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年深日久,丫头仆妇或有疏漏记不清的,也是常情。总之,账目要清晰,要显得我们贾府待黛玉,是尽力尽心,甚至多有贴补的。”
  王熙凤是何等样人,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这是要做一份“干净”的、对贾府有利的账目,重点突出贾府所谓的付出,模糊甚至淡化林家的投入。
  她心念电转,已开始盘算哪些账目可以合并,哪些用度可以夸大,哪些模糊地带正好可以操作,忙躬身应道:“是,孙媳明白了,这就去办,定会理得清清楚楚。”
  “光有账目不够。”贾母又看向贾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劝诫,“存周,你是黛玉的亲舅舅,更是如海的连襟同年。于公于私,你都该立刻亲自去林府一趟。不要带气,要带愧,带忧,带身为舅舅的关切!”
  贾政一怔:“母亲,我……”
  贾母的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要亲自解释那些流言蜚语如何中伤离间我们两府至亲,要痛心疾首!最后,才是回应他的要求——账目已在整理,贾府对黛玉视如己出,绝无亏待,请他务必宽心,勿为小人谗言所扰。”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贾政:“记住,你的姿态要放低,但话里的意思要硬。要让他觉得,我们贾府是受了冤枉,但顾念亲情,不愿与他计较,反而更加关怀黛玉。明白吗?”
  贾政细细咀嚼着母亲的话,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颓然道:“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准备,亲往林府。”
  贾母这才略微点头,又看向王夫人,眼神冷了几分:“你也该有所表示。黛玉是你亲外甥女。这次,你亲自去库房,拣选些上好的药材、补品,让政儿一并带去。记得,要选那些看得见、显得出心意的东西。”
  王夫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婆婆在点她,也是让她出面缓和关系,内心纵然不情愿,但想着那宝玉,也只得应道:“是,媳妇这就去办。”
  “至于那仙人之言,”贾母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肃,“从今日起,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半句!若有私下嚼舌根者,查出来一律严惩不贷!对外,只说那是无稽之谈,有小人借机生事,败坏我贾府与林盐政的名声。琏儿,”
  贾琏连忙应声:“老祖宗。”
  “你素来在外面走动得多,有些场面上的事,知道该如何打点。”贾母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是要贾琏去设法平息或引导外面的舆论,至少不能让其愈演愈烈。
  贾琏心领神会,躬身道:“孙儿明白,明儿就去寻几个相熟的御史和衙门里的朋友说道说道。”
  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去吧,按我说的,各自去办。记住,此刻我贾府上下,必须同舟共济,共度难关!谁若再行差踏错,休怪我家法无情!”
  众人凛然,纷纷应是,鱼贯退出荣庆堂。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贾母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林如海安排妥当后,精神似乎略好了些,又强撑着与黛玉说了些话。
  然而,就在他试图起身,想去书房取一份旧年文书时,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胸口憋闷欲裂,竟连一声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父亲——!”黛玉的惊呼凄厉破空。
  守在门外的林忠闻声抢入,只见老爷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已然不省人事,小姐扑在榻边,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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