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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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今,隔着这纷纷扰扰,她才恍然惊觉,那或许只是两个孤独灵魂在庞大牢笼里的相互取暖,是镜花水月,是水中浮沤。
  他留不住她,正如她也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这一眼,很短,又很长。
  然后,黛玉转回头,再无留恋,一步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天光,豁然开朗。
  ……
  林府的马车并不华丽,青呢作帷,朴素无纹,却收拾得十分洁净妥当。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的小几上还固定着一只小小的铜熏笼,散发着清浅的、安神的香气,与贾府惯用的浓甜富贵香截然不同。
  黛玉被紫鹃和雪雁扶着上了车,坐稳。
  林如海随后跟上来,看向紫鹃,道:“你原是老太太拨给玉儿使唤的人,是贾府的丫鬟,身契也在贾府。我接回小女,是骨肉团聚,天经地义。然若就此将你带走,于礼不合,亦是对贾府不敬。此事,需有个章程。”
  紫鹃满腔热望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脸色瞬间白了,急切地抬头,泪眼盈盈:“老爷,奴婢……”
  马车内的黛玉闻言,也微微蹙眉,掀起帘子看向父亲。
  林如海抬手,止住了紫鹃的话头,继续道:“规矩便是规矩,稍后到了府中安顿下来,我会正式遣人持帖往贾府,一则拜谢老太太这些年对玉儿的照拂,二则,便是商谈你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紫鹃和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但原则丝毫不松:“若贾府肯割爱放人,我林府自然依照市价,赎买你的身契,另有一份谢仪奉上。若你仍愿留在玉儿身边伺候,我林府自会与你另立契据,按例给份。若贾府不肯……”
  林如海略一停顿,目光深邃,继续道:“那便是缘分未到,我亦会备一份厚礼,谢你这几年陪伴玉儿之功,再让贾府妥善安置于你。”
  这番话,条理分明,将主客、礼法、人情都摆得清清楚楚,既保全了贾府的体面,也给了紫鹃足够的尊重和选择空间,更维护了林府行事不逾矩的门风。
  紫鹃听明白了,心中虽仍为那“若贾府不肯”的可能而悬着,但也知这是最稳妥、最正大的法子,无可指摘。
  她含着泪,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明白,谢老爷周全。无论结果如何,奴婢都感念老爷和姑娘的恩德。”
  黛玉在旁,心中亦是一震。父亲这般处理,看似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却恰恰是最能避免日后诸多是非、保全所有人颜面的做法。
  她方才因离别和宝玉之闹而激荡的心绪,在这番清晰冷峻的规矩面前,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于是黛玉轻轻握住紫鹃伸来的手,低声道:“且听父亲的安排。”
  林如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上了马车。
  紫鹃的心,随着马车的声响,七上八下。
  马车抵达林府,一切如常安顿。黛玉踏入那清雅院落,心中虽为紫鹃之事存了份牵挂,但眼前崭新而自由的气息,终究冲淡了不少忧思。
  只见林府庭院深深,与荣国府的富丽堂皇迥异其趣。
  入门不见五彩辉煌的影壁,却是一带粉垣,数丛修竹掩映,一条洁净的雨花石小径蜿蜒向内。
  院中花木不多,却见匠心,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相间,如云似雾,墙角数竿翠竹,疏疏朗朗,风过时飒飒轻响,更添幽静。
  一切正如林如海所言,早已派人收拾妥当。
  院中不见一丝忙乱痕迹,石径上连落叶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窗纱是新糊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透气又透光,帘子是家常的月白绸,洁净素雅。屋内陈设更是处处贴合黛玉的喜好与习惯。
  因白日间耗费了不少精力,林如海和黛玉回府后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林如海果然言出必行。
  他亲笔修书一封,措辞恭谨恳切,先是对贾母多年照拂黛玉再三相谢,继而提及紫鹃姑娘多年来陪伴黛玉,细心周到,黛玉习惯其服侍,如今乍离,颇不适应。
  故冒昧恳请,是否可允准紫鹃随侍黛玉,林府愿依循常例,赎买其身契,并另有薄礼奉上,以表感激云云。
  就在林如海命人要送去贾府时,天幕降临。
  【上一期讲到金钏和彩云这两个丫鬟,其实也可以侧面反映出贾府治下不严,约束管教不住下人,今日就从紫鹃试宝玉的情节来讲一讲黛玉的丫鬟——紫鹃。】
  第68章 仙人指路
  天幕之下, 林府书房中,林如海持信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那无形无质的声音来处。
  正倚窗临帖的黛玉,听到仙人提起自己的丫鬟,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紫鹃,原名鹦哥,本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鬟,慧敏妥帖,所以被贾母指给了最疼爱的外孙女林黛玉。
  这改名,意味深长。紫鹃,杜鹃啼血, 其声哀苦,这个名字似乎从一开始, 就预示了她与黛玉主仆之间深重的情谊, 以及那终究难免的悲戚底色。】
  黛玉搁下笔,指尖冰凉。她想起紫鹃素日里的细心周到,想起她为自己忧心落泪的种种,心中抽紧。
  而林如海却神色凝重,他虽对贾府内帷之事知晓不深, 但这杜鹃啼血的喻义, 与天幕之前透露的黛玉命运隐隐呼应,让他心生不祥。
  【与许多或攀高或躲懒或糊涂的贾府下人不同, 紫鹃对黛玉,可谓一片赤诚,全心为主。她不仅照料黛玉起居, 更将黛玉的喜怒哀乐、前程归宿挂在心上。
  她冷眼旁观,看出黛玉与宝玉情深意重,也看出这木石前盟在贾府现实的波涛中风雨飘摇,缺乏保障。于是,这个忠心的丫鬟,做了一件大胆到几乎犯忌的事——情辞试忙玉。】
  林如海虽不知具体,但从这称谓和仙人语气,已猜出七八分,眉头紧锁。
  试玉?一个丫鬟,竟敢以言辞试探府中凤凰般的公子?贾母和王夫人可知?她们又作何想?这贾府内宅的规矩,果然如天幕之前所言,已是疏漏至此了么?
  【紫鹃假称林家人要来接黛玉回南,借此试探宝玉真心。结果,宝玉急痛攻心,痴病大发,几乎死去活来。
  这场风波,虽将宝玉对黛玉的痴情暴露无遗,但也将黛玉置于极其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会怎么想?她们会不会觉得黛玉是祸水,引得宝玉失魂落魄?贾府上下又会如何议论?】
  天幕的声音平静剖析,却字字如针,刺在黛玉心头。
  【这次试探,充分展现了紫鹃的忠诚与焦虑,也暴露了她作为一个丫鬟的局限。
  她看到了问题,却用了最直接、也最可能引发反效果的方式去寻求答案。
  她以为证明了宝玉的痴心就能保障黛玉的未来,殊不知,在贾府那样的环境里,过于炽烈的情感流露,尤其是触及继承人的根本,反而可能成为催生忌惮与阻碍的催化剂。】
  林如海听到这里,面色已然沉静如水,眼中却隐有寒芒。他彻底明白了。
  贾府那位凤凰蛋公子对玉儿用情至深,乃至癫狂,然而这本非玉儿之过。
  在高门大族,尤其是内部关系错综复杂的荣国府,这绝不是好事。
  王夫人会如何看?天幕虽未明言,但其指向的悲剧结局,恐怕正与这木石前盟不容于那个家族的现实密切相关。
  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女儿,心中痛惜,更坚定了远离贾府是非的决心。
  玉儿的归宿,绝不能系于那个看似富贵实则险恶的泥潭。
  【此事之后,紫鹃在潇湘馆内对黛玉剖白心迹,说“替你愁了这几年了”,又言“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其情可悯。
  但在贾府上层眼中,她这番举动,无疑是惹下大祸的根源。】
  天幕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叹息,穿透时空,落在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耳畔。
  荣庆堂内,贾母眉头紧皱。宝玉是她心尖上的肉,天幕中宝玉疯魔的模样就展现在眼前。
  仙人此言,虽未直言指责,却将那事的起因清清楚楚地指向黛玉身边的丫鬟。
  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疼惜外孙女是真,但宝玉的安危,更是贾府未来的倚仗,是绝不能有失的。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盖子轻轻磕在杯沿,发出清脆一响。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深切的厌烦与忧虑。
  果然!果然与那林家姑娘脱不开干系!自己好好的宝玉,怎么就偏偏为了她几次三番死去活来?
  一个丫鬟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若说没有主子的默许纵容,谁信?
  紫鹃可恨,但那引得宝玉神魂颠倒的,才是真正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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