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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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人之声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樯木棺材,岂是寻常臣子所能僭用?义忠亲王之事,乃当今圣上逆鳞。
  贾珍为私心,竟敢动用此等犯忌之物,如此肆意妄为,罔顾礼法规制,岂非将整个贾府置于炭火之上?】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方才还为北静王路祭、元春封妃等荣耀而浮动的人心,此刻如同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骤然紧缩。
  贾母身子微微一晃,被鸳鸯连忙扶住。
  她历经风雨,如何不知僭越二字的厉害?宁府那个珍哥儿,真是糊涂透顶,为了一己私情,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王熙凤更是心头狂跳,她掌家理事,最知银钱耗费尚可弥补,这等触及皇家忌讳的事,却是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在这满堂惶然之中,黛玉独自静坐一旁,将众人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黛玉心思玲珑,本就较常人更为敏锐,此刻听着天幕直言不讳的点破,再结合先前仙人之言,一颗心直往下沉。
  “原来如此……”她暗自忖道,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元春姐姐封妃本是喜事,可若家族行事不谨,这般僭越妄为,这喜事只怕转眼就成了催命符。”
  她想到府中平日用度奢靡,排场讲究,只怕此类逾越规矩之事,绝非仅此一桩。
  仙人仿佛猜到黛玉的心下所想,继续道:
  【且不说那宁府贾珍为秦氏丧仪大肆挥霍,便是日常用度,贾府上下亦多有不合礼制之处。】
  仙人之声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锐利。
  【府中主子们且不必说,便是有些体面的大丫头,吃穿用度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讲究几分。】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瞥向了站在贾母身后的鸳鸯,以及王熙凤身边的平儿。
  鸳鸯穿着一件青缎子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松花绿闪绉裙,虽不似姑娘们鲜艳,但那料子、那做工,寻常人家确实难得一见。
  平儿亦是如此,腕上一个细细的金镯子,虽不张扬,却绝非普通仆役所能有。
  二人被这无形目光一扫,鸳鸯和平儿都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头。
  贾母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她素来宽待下人,尤其疼爱这些贴身伺候的,只觉如此方显国公府的体面,从未深想这体面是否已然越了界限。
  第46章 改变的开始
  【至于主子们, 更是如此。且看那怡红院中,公子哥儿贾宝玉的日常用度。】
  仙人话音一转, 竟似带着众人视线,落到了宝玉的怡红院。
  众人对宝玉的怡红院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下去。
  【且不说那四季衣裳、精细饮食,单说那用以糊窗的软烟罗,轻薄如烟,颜色鲜亮,名曰霞影纱,乃上用内造之物,宫中妃嫔亦多爱用以作帐幔。
  贾府竟拿来给公子哥儿糊窗子,只为取其透亮雅致。此等行径,是生怕旁人不知贾府富贵, 不知其用度已逾越臣子本分么?】
  细节一出,满座皆惊。
  那软烟罗众人皆知是极好的东西, 贾母也曾赏过黛玉做帐子, 言说“远远看着,倒像烟雾一般”,确是稀罕物。
  宝玉自己也愣住了,他虽然不知怡红院,却也知晓那软烟罗。
  他素日里只觉那纱颜色好, 透着光好看, 何曾想过什么上用内造、什么臣子本分?
  贾母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看向宝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少有的严厉。她疼孙子不假, 但也深知这等事可大可小。
  王夫人更是手心冒汗,心中暗恼底下人办事糊涂,更恼宝玉不知轻重。
  【再有, 府中每逢年节、寿诞,排场浩大,挥金如土。为了一场元宵夜宴,便可耗费数千两银子置办灯彩烟火。却不知,这等开销,可曾依制而行?这般张扬,可能经得起御史弹劾?】
  黛玉静静听着,她想起自己初入府时,见那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已是不凡,当时便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如今看来,她的小心谨慎,与这府中处处可见的不经意的逾越相比,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
  黛玉再看这满堂金玉,却只觉得那辉煌灯火之下,阴影幢幢,寒意森森。
  【……命运虽有大势,却非一成不变。知其弊,或可图补救。然而贾府上下,沉溺于富贵幻梦者众,清醒自知者寡。纵有警兆频现,可能幡然醒悟者,又有几人?】
  这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黛玉心中一片冰凉,她自是那清醒自知者,可她一个客居的外姓小姐,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
  宝玉却仍是懵懂,只觉这富贵幻梦四字刺心,他素来厌烦经济仕途,只愿长伴姐妹们在园中无忧无虑,难道这竟也是错的么?
  天幕最后之言,幽幽回荡:
  【今日之言,望尔等细思。秦可卿所托之梦,非为虚言。退步抽身,宜早不宜迟。奈何,局中之人,往往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那笼罩在荣庆堂上空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消散。
  然而,堂内依旧是一片死寂。无人说话,只闻得几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经此一事,贾母对秦可卿的嫌隙减少了几分,至少秦可卿是心系贾府的,而且见识远超过王熙凤。
  贾母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尽是疲惫之色。
  她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儿孙仆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听见了?今日仙人所言,一字一句,都给我牢牢刻在心上!从今往后,各房用度,需得仔细斟酌,一切依制而行,万不可再行奢靡僭越之事!凤哥儿……”
  王熙凤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听训。
  “你管家,心里更要有杆秤!哪些是该花的,哪些是能省的,哪些是碰也碰不得的,给我拎清楚了!若再有不妥……”贾母话语一顿,未尽之意让王熙凤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训诫完毕,贾母挥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众人默默行礼,依次退出。
  一行人默默出了贾母的院落,因雪天路滑,众姊妹各自上了丫鬟婆子们提来的灯笼照着的翠幄青绸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轻响,却压不住车厢内弥漫的沉闷与思绪万千。
  最终还是宝玉先憋不住,他皱着眉,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低声嘟囔道:“不过是为着窗户透亮好看些,用了那霞影纱,怎就扯上什么逾越、什么本分了?”
  宝玉顿了顿,见无人接话,又道:“老祖宗平日最是疼我们,如今竟也要在这些事上拘束起来,往后这也不能,那也不行,还有什么趣儿?”
  同车的黛玉正倚着车窗,望着窗外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的园景,闻言收回目光,看向宝玉。
  黛玉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向宝玉道:“你这话差了。趣儿固然要紧,但规矩体统、身家性命难道就不要紧了?那仙人说得明白,上用内造之物,岂是臣子家可随意拿来糊窗的?”
  黛玉见识深远,明白糊窗子只是小事,又提点宝玉,道:“今日是糊窗,明日又是什么?这等授人以柄的事,自然是能免则免。老太太此举,是深谋远虑,为家族计长远,我瞧着是再对也没有的。”
  探春与黛玉同车,此刻也接口道:“林姐姐说的是。若不知省俭、收敛,一味只讲排场,那虚架子早晚有撑不住的一天。今日仙人点醒,正是该惕厉自省的时候,岂能反倒觉得拘束了?”
  她言语爽利,目光清明,心中已自有一番盘算,只觉管家理事,再不能如凤姐姐往日那般只图面上光鲜了。
  另一辆车里,宝钗与迎春、惜春在一处。
  听得前面车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宝钗微微颔首,缓声道:“林丫头与三丫头见识的是。圣人云,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失于僭越,宁可失于俭朴。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借这些外物彰显富贵,安分随时,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道。”
  迎春则一如既往地懦弱,只低声道:“老太太、太太既吩咐了,我们照着做便是,总是为了大家好。”她并无甚主见,但觉听从尊长总不会错。
  惜春只是沉默不语。
  宝玉见姊妹们大多赞同,连宝姐姐也这般说,心下虽仍不自在,却也不好再反驳。
  他只闷闷地叹了口气,道:“你们说的固然有理,我只觉这般束手束脚,失了天真自在。罢了罢了,总之以后连窗户纸也得讲究起来,这富贵二字,真真是枷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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