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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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安慰她:它注定要被屠宰的,不算我们残害。
  多么滑稽的景象,大小姐带着她的保镖,看着一头一无所知、哼哼唧唧踱步的猪。
  黎明下,两人对视,忽忍不住大笑。鲜少有这样的时刻,闻隐笑弯了腰,迟屿靠着墙壁,肩膀剧烈耸动,还要担心仓促缝好的伤口崩裂。
  当时只觉荒诞疯狂,如今想来,闻隐贴着车窗,错觉难以言喻的酸楚。
  迟屿在她身边,吃了太多苦。
  车速逐渐变缓,最终在一片杂草丛生、铁丝网破损严重的开阔地边缘停下。
  这座钴矿区是否有过喧嚣未曾可知,如今只剩死寂。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机械残骸如同巨兽的骨架,散乱地匍匐着。
  远处是矿坑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金属与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
  黑色的防弹越野车车门被随行的保镖无声拉开。闻隐躬身下车,霁青色的真丝绉纱长裙在荒芜的背景中格外突兀,也足够惊心动魄。
  裙摆拂过干枯的草茎和碎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脸上仍是宴会妆容的精致,眼底已无半分温情。
  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该像一株误入废墟的名贵兰花,偏她太凌厉,太张扬,去往哪里,只觉理所应当。
  闻隐抬手,止住意图跟随的保镖。保镖们沉默退回车边,安静等待。
  她独自一人,踩着高低不平的地面,慢慢朝着矿坑塌陷的方向走去。高跟鞋陷进松软的土里,每一步都有些艰难,但她走得很稳。
  周遭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废弃钢架的呜咽,嚣张放大她脑海中的纷乱声响。
  她想起身处金摄节会场时,入眼的、闻世崇发来的照片,迟屿被关在不知名的地方,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彼时他早已被交到沈岑洲手里处理,她看到的自然不是当下的照片。
  但他受过的苦是真的,民政局前事情败露,他被带走,闻世崇不会放过他。
  她策反迟屿时,允诺他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她还没有兑现。
  如果他死了
  这个念头令闻隐喉咙收紧,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婚后一年,她无法和任何人倾诉她的密谋,她的抱负,她的不甘。她像花团锦簇里的漂亮瓷器,担心自己就此沉沦。
  她其实想过他。
  他是唯一知道她的人。
  她同他分享过熠熠生辉的野心,畅想过惊天动地的未来。
  脑海一时纷扰如潮,一时又空白得可怕。闻隐错觉自己走了很久,但其实离那片塌陷的矿坑边缘还有一段距离。
  大小姐。
  熟悉声音从侧后方一堆废弃机械的阴影处传来。
  闻隐脚步一顿,蓦地回头。
  迟屿从僻静处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沾满灰土的简易防护服,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密封良好的金属箱。
  防护服的兜帽拉了下来,露出他冷硬英俊的脸,上面除了汗水与尘土,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呼吸比平时略显粗重。
  看到他的瞬间,闻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一种莫名的、近乎荒诞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浮上唇角。
  她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你没受伤啊。
  她清晰意识到,自己可能踏入旁人顺势布下的局。恰到好处的塌方消息,沈岑洲突如其来的不适一切如此巧合,精心。
  奇异的是,此时此刻,看着完好无损站在她面前的迟屿,她无心思忖或许正在发生的算计,刚才一息涌上的所有情绪也都慢慢淡下,只觉平和、庆幸。
  失而复得,不过于此。
  迟屿跟着她笑,沉声汇报:我收集完矿石后,有几人突然出现,意图抢夺。争斗中触动了不稳定的矿层,引起了小范围塌陷。那些人没有纠缠,不在意得手与否,立刻撤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着身手和配合,有些像沈氏的保镖。
  他在沈氏留过,对沈岑洲身边保镖的路数留有印象并不奇怪。
  闻隐随意点了点头,仿佛并不意外。她走上前,从随身手包里拿出一副薄薄的黑色手套,仔细戴好,然后伸手,从迟屿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箱。
  入手冰凉,密封完好。
  就在她接过箱子,迟屿抬手的瞬间,他胳膊不受控地颤动,即使只有瞬息,转而恢复如常。
  闻隐扼住他的手腕,撩起防护服袖口看去,手臂内侧是一道已经结痂、但颜色仍深的狭长疤痕,绝非今日新伤。
  她松手,抬眼从上至下扫过迟屿,目色平静。迟屿面对大小姐的视线,不出意外手足无措,有心与她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
  闻隐猝然笑了声,她如此确定,迟屿身上绝不止这一处伤疤。
  她轻声道:在京市时就带了伤,你刚刚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是在忍痛平复,是吗?
  迟屿下意识背回手去,有些难堪令大小姐发现自己的无能。他低声道:我在西郊训练,难免的,大家都一样。
  西郊,闻隐有所耳闻,沈氏私人的保镖训练场,以严苛和模拟真实险境著称,圈养着用于追踪训练的猛禽。
  她轻易断定,有人针对你。
  迟屿的身手,何至负伤至此。
  闻隐勾了勾唇,神色一派冰冷,看着风雨不动的模样。忽而,她声音拔高,甚至有些尖利,你又瞒着我!我母亲分明见过你,为什么不让她和我说?!
  她想起当初同意联姻时,才骤然得知,迟屿早年因救被绑架的她,被报复中刀入院。她彼时惊涛骇浪,却清楚他为什么不与她讲。
  倘若那时她就知道,在自己刚刚策反他不久,就害他遭遇祸事,以她当年敏感多疑,或许会猜测他是否心生退意,徒增波折。
  但此情此景,她又如何不知原因?他不愿扰她神思,害她歉疚。可或许刚才情绪波动过大,被隐瞒的愤怒骤然爆发。
  迟屿看着她神色,他不想她难过,更不愿她自责。他垂下眼,声音低沉带着恳求:大小姐,是我技不如人。
  见他这副隐忍模样,闻隐蓦地偏开头,忍住情绪,知道自己的恼怒不仅是为他。
  她是对自己恼羞成怒。
  脑海充满另一个人的名字。
  沈岑洲沈岑洲沈岑洲!
  是他,又是他!
  他又想起到哪一个地步,在非洲温情哄瞒她,背地里不留情面,冷酷无情。
  他与失忆前越来越像。
  失忆前,失忆前。
  闻隐心中只剩憎恨。她竟在宴会犹豫过是否要留下,她竟在刚刚不受控制想起他额上的汗,发白的唇,想起他的虚弱,他的示弱。
  她现在还在想!
  想到丢他一个人在宴会。
  想起盐湖,篝火,烟花,地光,星空,想起他带给她的快乐。
  闻隐被糟糕至极的情绪包裹,她仓促咽下,强行冷静。
  她不该和迟屿翻旧账,她掌心收紧,金属提箱硌进她的肌肤。
  闻隐深吸一口气,思绪不再翻滚,不容置喙道:你去银河资本,我找了人接应你。我会给你安排合适的职位,暂时远离这些是非。
  她看着他,坚定笑了下,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你得到的,一定会对得起你的付出。
  闻隐提着箱子,转身欲走。
  大小姐。迟屿忽然开口,声音是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一起走。
  他没有什么想得到的,十六岁去到闻隐身边,大小姐对他爱答不理,甚至颇为讨厌。十九岁终于愿意用他,他不再苦恼,与大小姐度过人生大大小小的每一时刻。
  如果他真有什么祈求,只想大小姐开心一些,她这样好的人,应该得偿所愿。
  闻隐脚步顿住。
  她没有想现在能不能走得了,她在想,要不要现在走。
  其实她根本无法思考,宴会上靠着沙发的沈岑洲在她脑海不止不休。
  她去想她的计划,也许可以中止,她手里提着的箱子不必派上用场,她也不必再回去。
  林观澜和闻岫白都来到非洲,在她掌权的地方,她会慢慢发展壮大。
  闻隐耷着眼睑,又记起去年卢萨卡的争执。
  时隔这么久,依然如鲠在喉。
  她不愿中止计划,沈岑洲有所感知亦无所谓,不一定成功亦无所谓。
  一场车祸,是父母为救她生机的放手一搏。
  她也该搏一次。
  最坏的结果,不会比当时更糟糕。
  闻隐回头看了迟屿一眼,她唇角微牵,我回去,即使失败,也不过是我现在就走的结果。
  不必担心。她大步向前,破釜沉舟,我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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