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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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事,不必担忧。
  落款,兄长离衣。
  楚黎沉默半晌,将那封信放入衣襟内,“我会交给她的。”
  谢离衣察觉到她语气认真,略显宽慰地看向她,“多谢。”
  听到他的话,楚黎抿了抿唇,“你在西房住下吧,自己收拾干净些,别总去招惹他。”
  谢离衣收回了一点宽慰,“什么叫我招惹他?”
  他还没问清楚,楚黎已经转身离开。
  她捂住心口,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啊,实在羡慕。
  如果谢离衣是她的哥哥该有多好?
  可惜,她没有这样可以将性命担负给对方的亲人。
  “想吃苹果还是梨子?”
  有的人一生有很多选择,纠结于该选择哪个不会吃亏,选择哪个更加划算。
  “两个都给你吃高不高兴?”
  有的人一生不用做选择,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想要的勾勾手指撒撒娇就能拿到。
  “你想吃自己买啊,跟弟弟抢吃的,不要脸。”
  而有的人,没有选择。
  楚黎这辈子羡慕过很多人,最羡慕的,还是她的弟弟。
  她生在一个穷苦人家,爹好吃懒做,但长了张俊俏相貌,继母看中他的脸下嫁给他。
  楚黎有六个姐姐,她排行老七,年纪最小,楚黎的亲娘在生下她之后不久就死了,爹转头就娶了继母进门。
  继母的母家是做生意的,故此爹和她们七个全都要靠继母母家的接济生活,继母在家说一不二,想打谁就打谁,心情不爽快,就抄起棍子抽打她们姐妹。
  那时楚黎刚出生不久,便被继母嫌弃扔到雪地里去,寒冬腊月,数九寒天,好在被邻居捡了回来,送还到家里。
  爹说养着吧,养大了养不起还能卖到窑子去。
  这些话楚黎是听姐姐说的。
  她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娘,于她而言,继母就是她的娘。
  她真心地依赖那个女子,就像因因依赖楚黎一样。
  “娘,我把你的鞋补好了。”
  “娘,我给你采了花。”
  “娘,你戴这个簪子真好看。”
  娘喜欢她的漂亮话,有时会赏她一些吃的,楚黎成了姐妹当中唯一一个吃过冰糖的孩子,尽管就那么一颗,从地上拾起来的。
  姐姐们都讨厌楚黎,觉得她是故意讨好继母,才五岁就心机深沉,大家都挨打,凭什么她还能吃糖,吃里扒外的东西,生下来害死了娘亲,还去讨好爹的新女人。
  所有人都排挤她,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娘亲抱抱她而已。
  有一日,楚黎夜里睡觉,掀开被子,发现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她惊醒后大哭起来,听到几声充满恶意的窃笑。
  继母从屋里走出来,扬手扇了她几个巴掌。
  爹呢,他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权当没听见。
  楚黎哭声止了。
  五岁的她开始醒悟,这个家里,没有人在意她。
  继母嫁给爹的第六年,生下了一个儿子。
  爹喜出望外,抱着那弟弟亲了又亲,继母也高兴极了。
  姐姐们愁云惨雾,没有一个人露出笑脸。
  “就快被甩掉了,等着瞧吧。”
  楚黎不懂那句话的意思,悄悄趴在门边偷看,继母温柔地抱着弟弟,抚摸他的小脸,又从桌上拿起苹果和梨子逗弄他。
  “馋小子,想吃苹果还是梨子?”
  她从没吃过苹果和梨子。
  刚出生的弟弟,却天然地拥有它们。
  很快,楚黎知道了姐姐们那句话的意思,她是第一个被甩掉的包袱,其他姐姐们年纪不算小,可以留在家里干活,而她瘦弱年幼,留着也没用。
  她被以两担米的价钱卖去了隔壁村子,那里有对夫妻生不出孩子。
  临走时,楚黎哭喊着跪在地上祈求继母别扔掉她,可继母只冷冷地从她脸上掠过视线,“你这米斤数不够,糊弄谁呢,她好歹也有二十斤,再加。”
  她被装进麻袋里,和米袋们放在一起,用一辆牛车拉去了隔壁的村子。
  楚黎的新爹娘对她依旧不好,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是我两担子米买回来的,就该伺候我,还想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不成!”
  她还是像从前在家里一样,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挨顿打。
  直到某一日,她开始长大些了。
  她的新爹常常会盯着她看很久,还总是把她叫到房里,说要给她点心吃。
  楚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只知道他的眼神很可怕,就像微笑着的鬼,皮肤下是一团烂肉。
  果不其然,那男人将她拽进高粱地里,试图对她下手,楚黎害怕极了,情急之中用干活的铁锹劈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铁锹很破旧,断了一截,断裂处极锋利,那个男人当场就死了。
  那是她杀的第一个活人。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只觉得那个人脑袋裂开的样子,像开了口的核桃。
  楚黎更害怕的是杀人被抓住后打死,慌不择路地逃出那个家,带走了一些粮食,从此流浪天涯。
  她一路北上,沿街乞讨,连水沟里的脏水也喝。
  那时楚黎也只有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全靠本能规避危险,晚上便到乱葬岗去睡觉,乱葬岗安静,没有活人,很适合她。
  辗转许多城池,楚黎也逐渐成长不少,她学会了偷,也学会了乞讨。
  然而某天,在她去偷东西时,被那女子抓了个正着。
  那女子严辞教训她一通,用树枝抽打她的手心,还问她是哪家的孩子,要找她爹娘算账。
  楚黎老老实实地把被爹娘扔掉的事情说出来,那女子听得一愣。
  她竟然哭了。
  她把楚黎抱进怀里,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就像继母抚摸弟弟的头发那样。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北境。”
  楚黎懵懵懂懂地跟着她走了,不为其他,只因为那女子摸了摸她,手很暖,像她幻想中的娘亲一样。
  一路上,楚黎都在想她的新家,她的新爹娘,她们沿途看花望海,风景是那么美好。
  回到家之后,楚黎站在院子里,却听到那女子和她夫君激烈地争吵。
  她手足无措地立在太阳底下,任由汗水把浑身浸透。
  最后,女子得意地出来,带楚黎进门休息。
  她留在了那个家,把女子当成了她的娘亲,小心地侍奉。
  可那个家也并不算富裕,那女子还有一个小孩,比楚黎小半岁。
  那个孩子很讨厌她,觉得她抢走了爹娘的爱,总是在女子面前诬陷她做了坏事。
  楚黎努力解释,却发觉女子的神色愈发失望。
  “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在撒谎?”
  她登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夜半,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屋子里,她听到女子的夫君和那女子说,“那小贱人恶习不改,我早跟你说过别捡这种烂货回家。”
  这次,没有反驳的声音。
  楚黎装作睡熟,眼泪却从腮边滑落。
  她知道,这个家很快将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第二日,那女子竟从楚黎的兜里翻出两枚铜板,她走到楚黎面前,指向门外,分外嫌恶地道,
  “出去。”
  楚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推门离开。
  怕被陷害,那个兜楚黎早上才刚翻过,她清楚的知道,原本空空如也。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属于她的家,没想到楚黎竟然很快又遇到一个老人。
  那老人的孩子常年不在家中,故此看楚黎可怜,收留她在家中住下。
  楚黎习惯了伺候人,她熟练地照顾他,很快融入了那个家。
  她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幸福。
  可没多久,某日来看病的大夫离开之后,她被叫进屋去。
  老人抹着眼泪,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走吧,要好好活着,活着就会有办法。”
  楚黎彻底慌了,她跪下来求他不要扔下自己一个,她没有家,没有去处,不想再流浪喝脏水吃剩饭……
  说什么都没用,他颤颤巍巍起身,拿着拐杖把楚黎赶出门外。
  大门在她面前紧紧地关上,永远不再为她而开。
  又被抛弃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暴雨如注,楚黎在雨中看不清方向,只低着头郁闷地走。
  她想了很多,她实在太过于渴望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却清楚那根本不可能真正属于她。
  哪怕幸福触手可及,下一刻也会变为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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