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寿书 第1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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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挖坟开棺,咱们人手多一点、速度也快一些。”
  龙宗树固执的拒绝,不放心冉青一个人去坟边。
  毕竟冉青母亲的尸体出现那样的异变,谁也不知道坟边是否会遭遇危险。
  冉青也只能走到最后,让墨离和龙宗树走在前面。
  这样跟在最后的自己,万一看到墨离和龙宗树踩滑掉下来,他还能及时伸手去抓。
  就这样在冉青眼中很好爬的山上足足折腾了近两个小时,直到中午烈阳高照时,四人才来到半山腰的坟边。
  这里视野开阔,俯瞰河谷。
  山脉在前面、左右蜿蜒,江水在脚下奔涌,狂风呼啸着掠过坟边,坟墓周围的低矮灌木丛被吹得呼啦作响。
  小棉花开心地翘着尾巴,追着坟边的一只白色蝴蝶奔跑。
  时而清醒、时而呆傻的她,此时明显又忘记了自己是人的事实。
  三人坐在坟边休息了一会儿,墨离看着这座光秃秃的坟包,道:“你爸来过了……”
  坟包上的杂草、树枝被清理一空,有镰刀割过的痕迹。
  坟包周围本来杂草丛生,但如今杂草全部被割得只一簇簇的根茎散落在土地上。
  石头的墓碑前,还摆着两碗贡品,一左一右两坨燃尽的蜡烛底座。
  被风吹日晒、已经显得粗糙斑驳的石碑上,刻着深邃的大字。
  【亡妻欧彩霞之墓】
  冉青看着这个雕得非常精致,有飞檐走壁的结构、如同门楣一般的墓碑,神情复杂。
  那石雕的门楣上,一左一右的刻着工整的七字联。
  【青龙文笔朝天现】
  【白虎玉印传书来】
  冉剑飞的确来过了,这坟包的杂草、树枝都是他砍的,地上还有他烧过的纸钱灰烬。
  他对自己的亡妻,显然不似对冉青这般冷漠。
  虽然在奶奶说的故事里,父亲母亲的婚姻是包办婚姻,结婚前两人甚至没有见过一次面。
  但至少婚后,夫妻二人的感情很好。
  童年记忆中的家庭,也的确温馨。
  那个沉默寡言、话比较少的父亲,对他也算上关心爱护。
  他被寨子里的坏小孩欺负时,父亲拉着他去找对方家长讨要说法。
  过年游玩的时候,他坐在父亲的肩膀上、一家三口去山下的渡口边听别人唱山歌。
  夜里围坐在火堆旁,贪玩的小冉青将母亲烤好的苞米粒塞进鼻孔里玩喷出来的游戏、结果卡住喷不出来,父亲连夜背着他去镇上卫生所找医生……
  幼年记忆中的自己,顽皮且活泼,被母亲宠爱着、奶奶关心着、父亲保护着,明明过得是如此幸福。
  他无法理解为何母亲去世后,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再婚,长大后的冉青其实能理解。
  奶奶说的故事中,父亲母亲是长辈安排的包办婚姻。
  在认识母亲之前,父亲就已经和那个名叫罗彩霞的女人认识、自由恋爱了。
  母亲去世后,冉剑飞去找曾经的初恋再婚、这是人之常情。
  可冉青无法理解,为何成婚后的父亲会变得那么冷漠绝情。
  曾经的他以为是后妈从中作梗,以为自己的后妈是一个搬弄是非、刻薄恶毒的女人。
  可长大后的接触,却发现这个后妈没有那么可怕。
  被恶鬼盯上、见到母亲的尸体后,他心中又有了一种恐惧,害怕是年幼顽皮的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害死了母亲,才让父亲对自己这般厌恶嫌弃。
  可父子摊牌时,冉剑飞却亲口说母亲的死与冉青无关。
  这记忆中沉默寡言的男人,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自私、只是单纯的不想理会冉青。
  这从某种角度来说,反而是令冉青最绝望的事情。
  在医院里,那个对他沉默寡言、很少陪他玩的父亲,却与他女儿开心嬉闹、天伦之乐……
  墓碑前的冉青,神情恍惚了许久。
  原本的他以为自己恨冉剑飞。
  至少在六婶去世的那一夜,他的确和父亲怒目相对,对那个男人失望透顶,胸中憋闷了十年的所有委屈恨意全都喷涌而出。
  那时的他,恨不得与这个叫冉剑飞的男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心中的恨意竟然失踪了。
  他依旧不喜欢那个男人,却再也恨不起来。
  这一刻站在母亲坟前的他,发现自己竟然只是有些愤懑。
  愤懑对方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如果那个男人没有这么自私的话,那该多好啊……
  第242章 冉氏孙儿
  坟前的冉青,恍惚呆滞了许久。
  墨离和龙宗树都默契的坐在不远处休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打扰他。
  直到发呆了许久的冉青突然深深的叹了口气,原本佝偻的身形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开始吧,我先动手,你们休息一会儿。”
  一向不苟言笑、略显冷淡的冉青,此时在笑。
  虽然这笑容有点苦涩,但至少是笑。
  他扛起锄头走到母亲的坟包上,开始用锄头刨坟。
  直接开坟掘墓这种失礼鲁莽的行为,放在普通人眼中简直大逆不道。
  但作为最接近邪祟恶鬼、出入幽冥界次数比死人还多的走阴人,冉青对死后的世界太了解了。
  他对坟墓的敬畏之心,几乎与无神论者相同。
  他清楚的知道,牂牁地界的人死之后,没有所谓的轮回转世,也没有所谓的死者为大。
  人死之后,若是能够得到安息、便什么都没有了。
  开坟掘墓,并不会惊扰到母亲。
  沉重的锄头被冉青不断的挥舞着挖进坟包之中,带起了一捧捧的泥土。
  最开始挖出来的泥土中,有许多杂草树枝的根茎。
  但随着坟头不断被挖开,下面的泥土渐渐变得干硬、贫瘠。
  锄头每一次的举起、挥落,都会带走身体的一部分力气。
  很快,冉青就有些气喘了,额头也开始滴汗。
  休息充足的龙宗树起身接力,换冉青下去休息,坟头刨土的人换了一个。
  冉青坐在坟前的杂草地上,吹着山间的风、看着坟边追着蝴蝶跑的小棉花,叹了口气。
  “小棉花这呆呆傻傻的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墨离看了一眼,摇头:“棉花姐这样其实也好,呆傻一点的话、就没那么难受了。”
  “被缝在狗皮里面,人不人、狗不狗,一辈子都脱不下去这层皮……这么煎熬痛苦的生活,要是她不呆傻,或许早就自杀了。”
  墨离的表情也有些悲伤。
  她和小棉花待在一起的日子,比冉青多太多了。
  两人甚至可以说是从小长大的玩伴。
  小棉花被六婶接到家里养着的时候,墨离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呢。
  坟包上,瘦高似竹竿的龙宗树很快便气喘吁吁。
  身体瘦得跟排骨精似的他,体力比冉青还不如。
  不过这时已经挖得差不多了,换了冉青接过锄头后,很快便挖开了坟墓、看到了土坑中的棺材。
  距离母亲下葬,已经过去了十年时间。
  可这个棺材竟还没有彻底腐朽,依旧维持着棺木的形状,四四方方地躺在泥土之中。
  冉青小心的扫去了棺盖上的泥土,随后拿起了人头杖,把傩戏面具戴在后脑勺,又用走阴人的香灰小心地洒了一圈。
  虽然母亲的坟是空棺,但冉青依旧不敢松懈大意。
  他至今不清楚,母亲的尸体究竟是怎么到他身上去的。
  暗中折磨母亲尸体的人,是否有什么企图。
  冉青谨慎的做完事前准备,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用撬棍撬开了母亲的棺盖。
  埋在地下十年的棺木虽然维持着原貌,但木材早已腐朽得不像话了。
  原本沉重结实的棺盖,此时被轻飘飘地撬开。
  撬棍撬动的地方,木头甚至像纸糊的一般被撬烂、木屑碎渣洒了一地。
  而被撬开一大条缝隙的棺盖下,飘出一股强烈的陈腐气味。
  天空中的阳光猛烈,借着明亮的天光,围在坟边的三人全都看清了棺材内的景象。
  棺盖的阴影中,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件花纹繁复的蜡染苗裙。
  而原本应该躺在棺材里的尸体,的确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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