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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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郎从常服双袖中探出的手指修长且干净,不过微微抬起,便与那悠然轻舞的红帛流苏近在咫尺。新郎倏然一怔,指尖僵停在了半空。
  新娘将这份情怯朦胧看在眼中,匿在锦帕下的唇角悄然勾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半分提点,只是安然端坐在木椅上,矜持且无声的等待着。
  新郎迟疑须臾,还是用净白手指捻住了红帛锦帕的双角。仿佛那帕下盖着的是精工巧制的旷世奇珍,亦或是温热掌心将要掬过一捧清凉的雪,新郎的动作几乎柔到了极致,轻撩缓扬,终将那层嫣红迷雾尽数抚去。
  掩映在山云间的明月皎然落入心湖,迟愿屏住了呼吸,眸中骤然纷飞起初见狄雪倾时的那场雪。
  那云中雪月般的佳人粉黛精施,清浅别致。烛影轻映,她的脸颊仿如染过被春风剪碎的最娇嫩的山桃花瓣,白皙里泛着粉润的薄霭。而她曾淡如落雨海棠的唇色,今夜亦在檀口唇脂的缀点下,化成一瓣含苞初放的红色蔷薇。
  迟愿看着狄雪倾,墨色深瞳微微阔散。
  狄雪倾唇上那抹明媚绯色,就像大红喜烛突然落下一颗滚烫烛泪,清晰且锐利的滴在了迟愿的心尖上。
  夫君?狄雪倾笑意浅含,轻扬眉睫,清亮眼眸即刻映进一畔半怔半涩的隽秀容颜。
  饮酒吧。迟愿收回手指,把那片锦绣红帛从狄雪倾柔顺的发鬓上取下来,却又紧紧攥在手心里。
  好。狄雪倾微微一笑,声音里的清甜和迟愿的低哑声线截然不同。她提起翠玉酒壶,将两个碧玉嵌金的酒盅斟满佳酿。一杯拾给自己,另一杯,奉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将手中红帛置在桌上,去接酒杯。但那金玉酒盅实在小巧,尽管她已万分小心,仍不可避免的抚到了狄雪倾的指尖。
  狄雪倾的手指依然清透凉冷,稳稳持着那盏碧玉嵌金酒盅,杯中佳酿不曾泛起半点涟漪。
  请。狄雪倾淡一声唤,将手中金玉酒盅轻柔贴近在迟愿x唇边。
  迟愿深了眼眸,凝凝望着狄雪倾,却见狄雪倾也正脉脉看她。于是她还是垂下眉睫,浅浅啜了一口杯中佳酿。
  酒入齿间,清冽甘甜的味道瞬间微醺了鼻息。那没来由的羞涩拘谨仿佛也随之蒸腾消散,令人释然许多。
  迟愿也将自己手中的金玉酒盅覆在狄雪倾嫣红欲滴的唇瓣上,低喃道:你也
  狄雪倾嫣然一笑,朱唇轻抿含住杯沿,饮下一露琼浆。待那唇瓣离去时,竟在杯边浅浅留下一抹薄红。
  迟愿的目光被那道缱绻的绯色吸引,狄雪倾却是浅勾手腕,将迟愿缓缓引向了自己。
  迟愿察觉腕上传来的柔弱力道,那是狄雪倾牵着她,将要与她交杯共饮合卺酒。
  迟愿的心狠狠沉下一拍,然后不安的鼓动起来。
  金玉酒杯上还残存着狄雪倾的唇印,而她,现在便要去饮尽那杯中的佳酿了。
  况且狄雪倾手中那只酒盅,又何尝不是被她浅酌过的。
  愿与夫君,此生长守。狄雪倾轻声一语,樱唇已至杯边。
  这一霎,两人玉臂相叠。迟愿只觉得,狄雪倾腕上那道伤痕正狠狠刻进她的肌肤,与她沉重且急促的脉动紧紧纠缠在一起。
  此生长守。迟愿深沉应诺,竟如当真般慎重。
  尽管迟愿清楚知道,狄雪倾今夜对她的称呼和那些情深意重的言辞,不过都是计谋时担心隔墙有耳,早就约好的戏文假语罢了。
  青庐外,纸窗上,朦胧映着一双壁人的身影渐渐相依交腕而饮。须臾之后,红烛暗熄,徒留灯火阑珊的林府庭院依然沐浴在清寒月光里。
  冷夜更深,迟愿的双目已经适应了房中黑暗。狄雪倾就在迟愿身边,与迟愿同坐在一张喜床上。
  但不知为何,她们之间好似又添了一堵无影无形的墙。狄雪倾沉默不语,迟愿便也不发一言。唯有狄雪倾身上浅浅弥散着的胭脂香气总是不时越过那道心墙,若即若离的撩拨着迟愿的鼻息,无端为迟愿平添了几分扰恼。
  又过片刻,青庐窗边似乎细细传来一点纸张破碎的微弱声响。
  该来的终于来了。
  迟愿眉目骤凛,即刻就要起身以备迎敌。
  黑暗中,狄雪倾无声牵住了迟愿。不及迟愿诧异,她的双唇便被狄雪倾用清透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住。
  迟愿感到狄雪倾的指尖置着一颗小巧的药丸,而狄雪倾正试着探开她的齿关,让她把这颗药丸吞下去。
  迟愿微微睁大双眸,却看见狄雪倾成竹在心的清朗笑意。也正是这弯自信的笑颜,让迟愿的记忆倏然复苏惊醒。
  狄雪倾,依然是那个杀伐果决的狄雪倾。
  这药,应该就是她将对那采花贼人所施毒素的解药。
  迟愿只得默默启唇,小心将那粒药丸衔在齿间。她只想尽快将解药吞进腹中,以此避开狄雪倾的手指。哪知狄雪倾却似故意与她玩笑,偏偏让那凉冷的指尖在她唇上轻抚淡抹而过,才笑吟吟的收手回去。
  迟愿无奈时,从纸窗破洞里弥漫进来的薄雾已悄然攀到了喜床边。狄雪倾随手拉下半边床幔,又向迟愿倾身俯去。就那么浅浅压在迟愿身前,扯下了另外一半床幔。
  大约一刻钟光景,青庐中已是静如寂夜。有人万般小心将那破了一角的纸窗拉开,窗轴发出微弱的吱扭声,就在这宁静的寂夜中越发显得清晰刺耳。
  且这来人果然轻功上乘,翻窗而入时竟毫无任何声息。他对自己吹入室内的迷药也没有半分犹疑,端端笃信着暖床喜帐里的佳人此刻已是玉体横陈,只等他来折花采撷。
  那人斜着嘴巴,全然不掩邪靡笑意,一边走向床畔,一边解开腰间缠做束带的两条柔韧布绳。他只想立刻将病弱的林公子捆绑结实,然后再用尽此夜,让林家公子慢慢饱尝新婚妻子被人当面奸污的滋味。
  临近床边,贼人迫不及待猛然掀开床幔。然而床幔中等着他的哪里是万家小姐的娇柔胴体,倒是有口刃直锋锐的寒刀疾速刺了出来!
  贼人愕然大惊,倒也快如巧燕般闪身避过了这封喉的一刀。但几乎就在同时,帐中又有一人趁机向他挥来衣袖,把不知什么古怪药粉撒了他满满一脸。
  贼人更加惊恐。眼看那持刀的人已从喜榻上跃然而下,他自是半点也不敢恋战,转身提足,顷刻间便破窗而出。
  独自小心!迟愿匆匆丢下四字,话音未落也消失在了窗棂之外。
  狄雪倾淡然一笑,下床来再次点燃残半红烛。
  柔光再起,缓缓映着桌案上的锦绣喜帕。狄雪倾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嫣红婚服,便是临江城这般温吞的冬夜,她依然还是觉得幽幽得冷寒的刺骨。
  贼人遁出青庐,翻身跃上一株老树,又借力攀上了屋顶。迟愿紧随而至,追着那贼人在林府高低起伏的屋脊上踏碎了月光。
  与那贼人仅有咫尺之距时,已将轻功尽数使出的迟愿不由暗中庆幸。这贼人轻功之妙绝非等闲之辈。倘若不是他自己毒素发作内力不支,或许她已被甩得无影无踪,被那贼人趁夜逍遥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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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贼人逃至墙院边,眼看便要跳进林府西侧的黑暗偏巷中,却突然脚下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迟愿趁机飞身凌跃,利落的将那贼人从墙垣上踢落进林府院中。
  贼人实实扑进灌木丛,身上绸缎锦袍也被少叶的枝条扯开一道裂痕。他不甘束手就擒,起身便要再溜。迟愿箭步上前,用墨色刀鞘重重点在贼人腿上两处要穴,那贼人霎时酸麻在地动弹不得。
  讨厌!贼人按着空虚无力的丹田,分明是雄浑男声,却似娇嗔般叹道:在本公子的软香散里浸了那么久,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
  说来这贼人也是奇怪,如此狼狈的成了阶下囚,第一时间关心的却是他的软香散为何失效。
  区区软香散。迟愿冷声,信手从袖中取出一片边缘生满锯齿的小叶。
  原来在林府喜宴前,狄雪倾已借迟愿的提司身份,从阳州府衙调来有关采花贼的卷宗仔细翻阅过了。卷宗里清楚记载着,几家受害者都提及安歇后被悄然迷翻的情况。
  于是狄雪倾又央迟愿以阳州府专差的名义,亲自登门拜访几家受害者,详细询问那夜有关迷药的端倪。终于有二三人依稀记得,成婚之夜洞房时隐约嗅到过香甜的气息。但彼时他们都将那气味当作是新娘身上的胭脂香氛,故而并未留意。
  狄雪倾思虑片刻,从这只言片语中断定贼人惯用迷药应该是软香散。因为软香散见效虽缓,却可以让人在骨酥肉靡的同时保持清醒意识。如此迷药,倒也符合那采花淫贼的荒唐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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