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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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呼啸,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
  闻流鹤喉间忽地吐出一口强压已久的污血。
  他手指死死收紧,指骨用力,猛地将手中那坚硬的传音石生生捏碎,锋利的石片一路从手指划向手腕,在手心处显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温热鲜红的血液滴落到地面的枯叶上。
  刀剑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传音石破碎后的魔纹缠上他的血液,黑暗的雾气将他的心笼罩,如同甩不掉的心魔,化作鬼魅人形,在他耳边发出恶魔的低语。
  “哈哈哈哈哈打脸了吧,上一秒得意洋洋,说他舍不得你,说他对你下不了手,现在呢?”
  那鬼魅大笑着,露出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压低声音引诱着他。
  “喂,闻流鹤,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还在忍什么?”
  身后的持剑者紧追不舍,跑出密林,前方已是悬崖,两股气在闻流鹤体内失衡,压得他修为后退,他左侧的肩胛骨被一把长剑洞穿,拔出后流血不止。
  闻流鹤身形如同闪电,黑黢黢的悬崖深不见底,脚下山石滚落无声,如血盆大口,将人吞噬其中。
  他抽出断剑,在后面的人追上来之前,直接纵身一跃往悬崖下跳去,手心剧烈摩岩壁,鲜血混着泥土灰尘,扎入皮肉中。
  身体急速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闻流鹤恍惚间回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悬崖上坠落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他,然后将他稳稳带至地面。
  朦胧中,那张模糊的脸越描摹越清晰,在闻流鹤眼前清晰起来,似桃花般的眼眸低垂而下,仿佛穿越无数漫长的时间,远远看向他。
  闻流鹤心下忽然一疼,他不知道下坠多久,刺骨的寒风将他包裹,浑身都疼。
  潺潺水声若有若无地响起,闻流鹤把断剑插入石缝中做最后的缓冲,在最后一刻滚到草地上,闻流鹤吐出一口鲜血,仿佛要把整个心肺都吐出来。
  闻流鹤气喘吁吁,感觉全身的骨骼都被打碎重塑,他来不及多想,咬牙掐诀将血迹处理干净,凝神细心辨别方向,往深处隐去。
  寒风刺骨,那心魔还在叫嚣不停。
  “闻流鹤,你到底还在忍什么呢?只要你现在抛弃所谓的道心,将周身灵气散尽,从此以后你便与这些仙门再无瓜葛,到时候荣华富贵,无边美人,应有尽有。”
  “你不是向来最厌恶这些条条框框?现在你渴求的路就摆在你面前,你现在犹犹豫豫的干什么?”
  雾气般的心魔化作人形,小嘴叭叭个不停,说上一大堆蛊惑人心的话,闻流鹤死死压着眉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始终不给一点回应。
  他好像就在这一夜之间长大了,长眉入鬓,眉间擦着血气,五官锋利擦着冰冷的郁气,此刻虽然狼狈至极,气质却已经初现凶悍。
  心魔见说不动他,有些泄气地抱着双臂坐在他的心脏上,骂道:“他都不要你了,你说你还在较真什么啊。”
  闻流鹤动作一顿,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大喘着气,神经作痛,整个人像被丢入火炉里烤着,内脏在疼,骨头缝在疼,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心上的疼。
  心魔立即瞬间抓住他这一丝的动摇,开口:“他不要你了——”
  别说了。
  “他不要你了——”
  我让你别说了!
  耳边的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嗡声不绝,闻流鹤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手背上瞬间青筋暴起。
  在那声音又要再一次响起之时,闻流鹤猛地伸出手,直接拿起自己的命剑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企图把不断发声的东西从心头上直接割出来。
  一道清晰的裂帛声——
  断剑锋利的剑声刺入心口,鲜红的液体瞬间染红布料。
  “哐当”一声,命剑在察觉到他的动作后,在闻流鹤将剑更往深处刺入时,剑身猛地从他手中脱出,带出大量的鲜血,争鸣着落到地上。
  世界终于变得安静下来。
  寂静与死寂从四周包裹而来,闻流鹤失血过多,垂下沉重的眼皮,意识越来越昏沉,视野之中,只有那柄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断剑。
  恍惚中,闻流鹤好像听到狐狸的叫声。
  最后他彻底昏死过去。
  穿堂风忽地吹过,挂在屋檐下的琉璃灯盏被风一摇,灯芯摇摇晃晃,微弱的明光险些被这穿堂风给吹灭。
  月色寂寂,如清水般洒在云雾中的群山轮廓之上,风吹得琉璃灯晃荡作响。
  一只冷白的赤足踩上被月光打湿的阶梯,脚背从雪白的衣袍中探出,足弓绷成一道流畅的线条,青色筋脉若隐若现,上面还沾着微末的草屑和泥土。
  沈遇来得匆忙,在梦中被惊醒后,心便一直跳个不停,他只在单薄的里衣外披上外衣,便匆匆出门。
  沈遇并不常睡眠,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实在令他心绪烦闷,他醒来时,窗户被风吹开,清冷的月色落在窗台上那栩栩如生的泥形小鹤上。
  恰巧把风灌进小鹤的响器中,泥哨俏形怪有神,发出一声响亮的哨声。
  明明响亮,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哀伤呢?
  放置太初仙门诸位弟子魂灯的灵殿外,头戴斗笠的独眼老人怀中抱着一根竹杖,双腿盘膝坐在灵殿外,抬起浑浊的双眸,看向夜访灵殿的白衣仙人。
  沈遇敛下眼眸,对上他的目光。
  老人开口,似乎陷入久远的记忆中,他微微掐指,嗓音嘶哑:“长这么高了。”
  沈遇点头,应了一声。
  老人算到他的来意,看他一眼,用竹杖轻敲殿门。
  “咔嚓”一声,古朴的大门被打开,建木支撑起整个大堂,无数盏幽绿色的魂灯于参天古木的阵法中亮起,魂灯在灵雾中摇曳变化,墙上的壁画流转出修仙界遥远而古老的神话。
  沈遇揉揉疲惫的额心,唤出闻流鹤的魂灯。
  握住灯盏的细长手指猛地收紧,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绷起。
  灯火微弱如豆,是将灭的征兆。
  沈遇一怔。
  “看够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唤回沈遇的思绪,沈遇敛眸放下魂灯,向老人谢过,便打算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多年前,我受问鹤所托,曾夜观天象以窥天机,观你情劫,你情劫上有两处星,一现一隐,一虚一实,前者将后者遮去,你知这所为何?”
  沈遇抿唇:“所为何?”
  老人看着他:“或许你从未渡过你真正的情劫。”
  沈遇垂眸,浓长绸黑的睫毛将眸中思绪遮住,片刻后,他笑道:“多谢前辈提醒。”
  说完,沈遇起身离开。
  那道雪白的背影逐渐与夜色浓为一体,老人目送他离去,竹仗轻敲灵殿大门使其合上,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进夜色中后。
  老人摇摇头,叹息一声,双手抱住竹仗,阖上眼眸。
  房间内灯火如豆,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沈遇剪下一缕发丝,发丝由黑变白,逐渐幻化出四肢,接着双腿一蹬,瞬间化作雪狐分身。
  沈遇笑着揉揉雪狐的脑袋,将装着灵药的蓝色小包裹套在他背上,然后分出一缕神识进它的身体,又拿起泥哨往它红红的鼻头上一凑,让雪狐记住这一缕味道。
  做完一切后,他敛下眼眸,低沉动人的嗓音轻轻落下。
  “去吧。”
  雪狐蹿出房间,很快消失进夜色中。
  随着距离的拉远,一人一狐的神识联系很快断开。
  沈遇闭上双眼,尝试在断联中交换神识,他年少时便偷偷用这一招溜下山,没想到现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遇再次睁开眼睛时,先看到的是血,浓重的血腥味刺入他的鼻息。
  闻流鹤浑身是血倒在一处隐蔽的丛林旁,脸色苍白如纸,黑发凌乱,浑身狼狈不堪,右肩和心口上的鲜血已由鲜红变成深褐色。
  沈遇皱皱眉,立即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去探他的呼吸。
  微弱的呼吸落在爪子上,还活着。
  沈遇心下一松。
  雪狐狸眯着眼睛,警惕地往四处瞅瞅,虽有丛林遮挡,但四周空旷,难保不会遇到其他人,得尽快带闻流鹤去安全的地方。
  沈遇舔舔爪子,然后扣住闻流鹤的手就往外拖。
  纹丝不动。
  沈遇:“……”
  忘了他现在只是一只小狐狸。
  他将毛绒绒的尾巴一甩,眯着眼睛往四处一扫,看见那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断剑,剑身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震动两下,发出嗡嗡声。
  沈遇直接一爪子锤下去,断剑通灵,被他这一爪子拍下去,非常不屈地振动两下以示抗议,它好歹也是世人封的神剑,能够引动天地法则——
  虽然现在一次也没见过。
  但也不能被一只雪狐狸压住威风!
  沈遇压住它的反抗,雪狐狸长得胖,浑身肉嘟嘟的,耳朵内侧很粉,毛发也旺盛,看起来不像狐狸,像是一只肥肥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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