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魔又如何?爹,我可太感谢舅舅了,感谢他当初能把秦拓送到咱们家。”云眠嘟囔道。
  “还一口一个舅舅呢。”云飞翼更是头疼,“不行,这桩婚事不能认,不作数,必须要解除。”
  云眠别过脸去,昂起下巴:“我不。”
  云夫人握了下云眠的手,示意他安心,又看向云飞翼:“夫君,要不是秦拓,眠儿还能好好地在这儿?而且咱们刚被人家从绝境里救出来,眼下还住在人家的地方,你就嚷着要悔婚不作数,这可说不通。”
  云飞翼沉默着没吭声,云霭嚼着果子,小声问云眠:“爹爹在和谁生气呀?”
  云眠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大嫂。”
  他心中惦着秦拓,又不愿再多听父亲说下去,便对爹娘道:“我去前殿看看。”
  两只小龙自打见着这位大哥便黏得紧,此刻一左一右抱着他手臂不肯放。云眠又是一番好哄,才总算脱开身。
  “快去快回,莫耽搁太久。”云飞翼一路跟到门边,仍不住叮嘱。
  他望着云眠身影转过回廊,这才收回目光,却见夫人正静静看着自己。
  云飞翼顿了顿:“夫人,秦拓的恩情我自会还,可他终究是魔——”
  “魔又如何?”云夫人打断,“秦拓来救我们,是为了眠儿,总不能是看你云家主的面子吧?正因为他是魔,却能为我们做到如此,才更见其情深。你我本该为眠儿欢喜,你怎么反倒只想着退婚。”
  她眼泪流了出来,声音也颤了:“眠儿虽然没有多讲,可你岂会想不到他那些没说给咱们听的?当年他还那么小,爹娘不在身边,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一想到他不知吃了多少苦,这心就像揉碎了般疼。秦拓当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好好带在身边,一直养到他去了无上神宫。你也说过,谁若能真心待眠儿,你赔上性命也甘愿。可如今见眠儿好好长大了,你便要反悔了么?”
  “夫人,我……”
  “眠儿打小没爹娘依靠,已经够苦了,你还忍心让他再难受?”云夫人语不成调,“云飞翼,你若心狠,你自去做。我好不容易才和眠儿重逢,你若再让他受委屈,往后你便自己过吧,我们母子都走。”
  两只小龙听不懂,却也知道父母因为大哥的事在争吵,见母亲如此伤心,他们便也跟着哭,骂爹爹是个坏疯兽。
  云眠走在去前殿的路上,四下静悄悄的,前方出现了岔路。他瞧见一名巡值的魔卫,上前打听,魔卫认出他,便赶紧回道:“君上方才往西侧偏殿去了。”
  云眠依言寻去,穿过几条回廊,在偏殿那些屋子里瞧见了一扇虚掩的门。
  他放轻脚步走近,将门轻轻推开,便看见秦拓正跪在里头。
  秦拓背脊挺得笔直,可头颅却低垂着,一动不动,背影孤峭。
  云眠看向他前方的那个壁龛,看清了那方木牌上夜阑魔君四个字时,他身体僵住,呼吸也骤然停滞。
  他慢慢收回目光,往旁走出两步,将脊背抵在了墙上。
  是了,他心头全是救出爹娘弟妹和族人的喜悦,竟然忘记了,秦拓的父亲,当年或许正是死在自己父亲手中。
  他先前想让秦拓说出爹娘的下落,脱口而出,说待救出人后,他会来还。
  可他如今拿什么还?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秦拓不会真将他如何,那人在他面前会收起所有锋刃,舍不得伤他分毫。所有的煎熬与惩戒,他只会施加给自己,只是不肯放过他自己罢了。
  墙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意绞住了他的心脏。同时漫上心口的,还有对秦拓的心疼。
  但他却连开口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了。
  云眠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许久后,才慢慢直起身,又一次走向那扇门。
  他走入屋内,秦拓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一动不动地跪着。
  云眠也没有开口,只走到秦拓身后,面对壁龛中那方牌位跪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跪着,月光从窗户洒落,静静流淌在地面上,清冷如霜。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无意中侧头,发现那门口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云眠认出那是云飞翼,有些惊讶地轻唤了声:“爹!”
  秦拓的肩膀突然一颤,倏然转头,正看见云飞翼抬步走进屋内。
  “出去!”他哑声低喝。
  云飞翼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那壁龛前方,端正站定,朝着牌位深深一揖。
  秦拓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云眠看看他,正要开口让云飞翼先离开这里,便听父亲哑声道:“夜阑魔君,你我立场殊途,是敌手不假,可我也敬你。这是敬对手,更是敬英豪,直至今日,也分毫未减。”
  秦拓依旧跪在原地,云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高提着一颗心,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
  云飞翼朝着牌位行完礼,缓缓直起身,这才转向秦拓。
  “秦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原本往事已矣,不必再多解释什么,可你与我有恩,那么有些事,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你父亲夜阑,当年坠入九渊焚神阵中陨落,那阵法并非由我布下,甚至在那之前,我都不知晓灵界的打算是要彻底灭了夜阑。”
  秦拓原本垂眸瞧着面前地面,闻言猛地抬头:“不是你?那还会是谁?只有你,我舅舅和胤真灵尊三人会布阵,而他们都不是那布阵之人。”
  “不是他俩吗?”云飞翼有些愕然,显然未料到这一层。默然片刻后,他才涩声道,“当年事发之后,灵界众人对此皆是讳莫如深,无人深究追问。当时也有传言指向我,说是我布的阵,我也未曾辩解过。那时只道反正便是他二人之一,这名我来替他们担了,也无不可。”
  他再度看向灵位:“夜澜魔君在前,魂灵不远。我云飞翼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无虚。”
  言罢,他转向秦拓,整了整衣襟,而后深深一揖,姿态恭敬:“秦拓,多谢你对眠儿的照拂,也多谢你此番救了我妻儿与族人。”
  秦拓一怔,遽然起身,侧身避开,不肯受此大礼。云眠也慌忙站起,急急上前扶住父亲手臂:“爹,您这是做什么!”
  云飞翼被扶起身,继续道:“灵魔两界开战,我与你父亲是宿敌不假。而云某承你大恩,纵使你要取我性命,为你父亲出气,我也没有半分怨言。”
  秦拓立在原地,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也像是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心里。
  他肩背绷得有些紧,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对云眠哑声解释:“我想出去走走。”
  云眠愣愣地点头,但瞧见他走出门,又下意识跟了上去,被父亲从旁拉住。
  “眠儿,就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云飞翼低声道。
  父子二人走在回后殿的回廊上,云飞翼默然良久,才怅然道:“眠儿,爹不让你们在一起,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秦拓对我们有大恩,爹心中感念,他若要对我如何,我绝无二话。只是他终究是魔,自古灵魔殊途,更何况,他若心中始终横着他父亲的旧事,芥蒂一旦生根,日久难免要成裂痕,你们如何能长久?”
  “爹,怎么老是魔啊魔的,他不也还是灵吗?”云眠扶着父亲的手臂,“无论秦拓对我们是有恩还是有仇,无论他是灵是魔还是什么,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您反对也不行。他是我娘子,我就喜欢他,就算他心生罅隙,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弥补。”
  云飞翼侧头看着云眠,看着他脸上的坚定,终究只是摇摇头,长声叹气:“……哎。”
  父子俩的身影渐行渐远,旁边林子的假山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出。
  秦拓看着云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廊道拐角处,才抬头望向夜空。魔界的天空上也悬着一轮圆月,只是那月光带着些许薄红光晕。
  既然云飞翼方才能以那样的姿态,在他父亲灵位前说出那样一番话,那他愿意信。
  哪怕是为了云眠,为了自己看着他左右为难时,胸中涌起的那阵疼,那阵软,他也愿意去信。
  此刻他想得更多的,并不是谁才是那布阵人,而是云眠方才看着自己时,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酸胀里渗着绵绵的软。他忽然很想云眠,想把他紧拥进怀里,告诉他别慌,别怕,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之间生出罅隙,包括云飞翼。
  他还要低头吻他,吻去他所有的不安与惶然。
  秦拓想到这里,便不再停留,立即大步走向后殿。可他刚踏入后殿廊道,便想到云飞翼也在那处,当即又停下了脚步。
  他实在是不想见到云飞翼,便在廊下来回踱步,不时探头往那边张望,希望能看见云眠。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