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3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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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千山垂眸俯视,声音冷沉:“本帅记得,给你的军令是固守陵州。”
  “儿子擅作主张, 甘领责罚!”
  “前日我军粮道遇袭,一批火雷险入敌手。儿子虽击退敌军,但念此物关系重大,特亲自押送剩余火雷回营,一为复命,二为……解父亲燃眉之急。”
  “火雷”二字落下,安西军阵中顿时一片哗然。
  营外那支远道而来的定远军,竟身负大量火雷!
  而目光更冷的,是台阶上的贺千山。
  他凝视着台下神情恭谨的儿子,眸中却泛起浑浊难辨的阴霾。
  “这些火雷……从何处得来?”贺千山声音微滞,“既已送至,速速回防陵州,不得延误。”
  贺珩抬起头,目光却越过父亲,直直落在长阶尽头的顾清澄身上:“全体定远军听令——
  “此女包藏祸心,诈降背盟,众将士听吾号令,擒者赏金千两!”
  “放肆!”贺千山一声断喝,声如雷霆,竟将千军骚动生生压下!
  高台之上,他剑眉倒竖:“贺如意,尔敢抗命不遵!”
  贺珩手握长枪,好似充耳未闻:“父亲,是孩儿愚钝。这本该是我与她的恩怨,不该劳烦父亲出手。”
  “今日,就让儿亲手了结!
  “全体定远军听令,登台,杀无赦!”
  “逆子!”贺千山怒极反笑,俯视着孤身立于万军之前的儿子,“你这是要带着定远军反我?”
  此时,贺千山周身的“势”出现了强烈的波动,顾清澄无暇他顾,趁机将其缚得更紧。
  “是……”贺珩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低下头颅,马尾垂在颈侧,“儿子领命。”
  他横枪一振,营外定远军闻令而动,如退潮般缓缓撤去。
  “你也退下。”贺千山微闭虎目,吐纳间压下翻涌的气血,“此处非你当留之地。”
  “恕难从命。”贺珩声音冷而执拗,“南靖此番突袭蹊跷,恐有内应。火雷一日未安,儿子一日不退。”
  他问的是火雷,目光却紧紧锁住高台之巅。
  “父亲明鉴。”贺珩微微抬眸,“只是这批火雷数量庞大,若按旧例存放,恐怕……”
  他没有说完。
  每一个字都恭敬有礼,每一个字都暗藏锋镝。
  贺千山望着他,再没说话。
  那一刻,顾清澄清晰地感觉到,缠绕在贺千山周身的“势”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暴风雨前,最致命的平静。
  也就在这死寂中,她将无锋之阵催至极致。
  无数的气息不再试图阻拦,却是缠绕上贺千山每一缕流动的内息,如春蚕作茧,试图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可贺千山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他甚至吝于给予顾清澄一瞥。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贺珩身上,仿佛要将这个亲手养大的儿子一寸寸看穿。
  高台上,风声呜咽作响。
  高台下,万千将士屏息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父子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第一次到了断裂的边缘。
  贺千山自高台俯视,凝望着他的亲生骨肉,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此刻正以沉默而决绝的姿态,与他进行着这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无声对峙。
  风声骤歇。
  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的儿子,从头至尾,那看似顺从的脊梁里,从未真正向他低过头。
  他试图将儿子塑造成自己的模样,而他的儿子,同样在试图将他拉离既定的深渊。
  然后,贺千山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再无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终于,他抬起手。
  贺珩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握紧了枪杆,手指在身后握得发白。
  心跳如擂鼓,他霍然抬头,再度撞上父亲的眼神——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在权衡……某个代价。
  这一刹那,贺珩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他低头,那个挂在腰畔的白玉小虎,毫无征兆地再度坠落。
  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提气向上,要冲上长阶的一刹那。
  贺千山只是微微转头。
  不是对着贺珩,却是指向那个始终在阻碍他的女子,淡声道:
  “放箭。”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向着高台之巅,迈出了脚步。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半山腰上,林木深处,千百张蓄势待发的劲弩骤然探出!
  寒光森然的箭簇密密麻麻,如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瞬间将顾清澄所在之处围成一片死亡的牢笼!
  这才是他最后的杀招。
  这个女子,才是离间父子、动摇他毕生布局的祸首!
  他要看看,在这生死抉择面前,她是保自己的命,还是继续维系那可笑的无锋之阵?
  营外杀声震天,南靖战神殿终于冲破防线,却在营门前逡巡不前——杜盼的情报,让他们始终守在营外。
  不远处,江岚站在高山之巅,不顾身后朱雀使的劝诫,衣袂翻飞中,三支破军已然同时搭上了弓弦——
  唯有射杀贺千山,摧毁高台,方能阻止这场惊天爆炸!
  电光石火间。
  顾清澄仰起头,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近处,是遮天蔽日、密如飞蝗的黑羽箭雨,死亡的阴影呼啸而至。
  远处,乌压压的箭幕尽头,三道银芒破空而来,皎洁如月,坚定如誓。
  他在。
  好漂亮的破军。
  她想。
  若这生命中的最后一面,是隔着一场盛大的箭雨,与天涯相望,倒也不失为一种残酷的圆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能感觉到,贺千山的“势”正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她布下的茧中疯狂冲撞。她若此刻分神抵挡箭矢,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能立刻挣脱桎梏,踏上高台,启动那毁灭一切的机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毁灭”意味着什么。
  茂县的山火,京城女学里被活活烧死的学子,秦棋画那些再无归路的姐妹……
  所有画面在这一刻涌上,最终,都变成了胜负棋桌上,被那只既定之手随意抹去的弃子。
  她听到了。
  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哭喊,也闻到了泥土里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她可以躲。
  但她若躲了,身后便是灾难重演,便是焦土千里,便是又一个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箭雨,看到了高台下杜盼那张年轻而焦灼的脸,看到了无数在尘埃中浴血的士兵。
  安西军、平阳军、定远军、战神殿……
  他们不该,也不能,全都葬在这里。
  她顾清澄这一生,都在与摆布命运的手抗争。
  死亡从不令她畏惧。
  她真正畏惧的,是分明能力挽狂澜,却向别人安排好的宿命低头。
  既然如此,那便……
  不挡了。
  心意既决,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席卷全身。
  她要以此身为最后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此,为那三支破军,创造出必杀之机!
  此刻,她终于触到了那个称之为“极限”的临界点——
  生命的尽头。
  无锋之阵……
  原来不是以天地万物为刃——
  而是,以我身为牢笼!
  在箭雨临身的刹那,贺千山抬脚的瞬间。
  顾清澄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面对漫天的箭雨,不格不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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