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3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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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他缓缓抬眼,阴影重新覆上他的眉宇。
  “原来,”他的声音平直得不带一丝波澜,“青城侯始终在意的,是这个。”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侯君没有胃口,那便撤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更急,似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
  却在推门的前一刻,听见顾清澄在身后轻声开口:
  “你今日来,是有话想对我说。”
  ……
  两人对坐良久,言语往来如剑锋相击,却始终未能触及彼此真正的症结。
  “我不明白。”
  “为何?”
  “他们从未将你视作亲人,把你当成替身,你就不恨吗?”
  “……恨。”
  “那为何还要为他们卖命?为何要站在我的对立面,甚至不惜——”
  他没能说下去,但顾清澄已然知晓他未尽的质问:
  为何要向镇北王拔刀?为何要与他彻底决裂?
  “顾清澄,”贺珩稳住声线,“我没有在跟你商量,你既在定远军营里,想要活命,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顾清澄垂下眼睫,温声道:“少帅想要如何处置我?”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他沉默的间隙,顾清澄忽然轻声开口,像羽毛落入死水:
  “如果可以,我想回涪州看看。”
  “那里有我的答案。”
  他眉头锁紧,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行。”
  可下一刻,他却俯身靠近,在触到她冰凉指尖的瞬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等我处理完军务,我陪你去。”
  顾清澄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冰冷,亦无顺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明,仿佛要将他心中左右的矛盾与挣扎,都看得清清楚楚。
  贺珩的心脏,没由来得一窒。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没别的原因,”他的声音重新覆上寒冰,“带你回去,不过是让你亲眼看看。
  “看看你誓死效忠的朝廷,是如何将你弃如敝履。”
  他刻意让每个字都淬满恶意,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顾清澄却只是平静地颔首:
  “好。”
  顿了顿,她又轻声追问:
  “我们何时启程?”
  。
  七日之限,转眼只剩最后两日。
  贺珩利落地将顾清澄扶上马背,未等她坐稳,崔邵便捧着一副沉重的镣铐上前:“少帅,此女狡诈,恐有异动。为保万全……”
  贺珩目光扫过那副镣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非但未接,反而翻身上马与她共乘一骑,手臂沉稳地环过她身前握住缰绳,将两人距离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寸。
  “崔参军多虑了,本帅亲自看管,还会让她跑了不成?”
  崔邵欲言又止,贺珩已调转马头。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两人向着涪州的方向前去。
  烟尘滚滚中,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既未贴近分寸,亦未放松丝毫。
  “去阳城?”
  贺珩在她耳畔问。
  “去茂县。”
  怀中人答得平静,语气里不见半分涟漪。
  贺珩顿了顿。他以为他们要去阳城,那里有平阳女学,有她的府邸,有他们并肩留下的痕迹,她的答案合该在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不,”她抬头,眼中映出远山轮廓,“有我必须面对的东西。”
  ……
  越是靠近茂县,空气便越是死寂。
  曾经的沃野粮田,如今已经大多荒芜,唯有定远军的哨兵在零星地巡逻。
  当他们踏入茂县城门时,贺珩才真正明白她口中的“闭户自保”、“街市尽空”是什么景象。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都用木板封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这并非坚壁清野的策略,却是深入骨髓的,对定远军的恐惧。
  偶尔有孩子从门缝中窥探,一看见外来人,便如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随即传来门内大人压低的斥骂,夹杂着幼童压抑的啜泣。
  贺珩的马蹄声在这座死城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来以为严明军纪、不伤百姓已是仁义之师,可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身上这身定远军的银甲,显得如此沉重。
  “你要看什么?”他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清澄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矿山的方向。
  贺珩握着缰绳的指节蜷了蜷,还是顺着她去了。
  ……
  “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马在山前停下,二人翻身下马,顾清澄抬头望着那沉默的大山,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已是盛夏,这座大山却失去了往日的葱葱茏茏。
  那场大火留下的焦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至今无法愈合。
  贺珩跟在她身后,靴底碾过漆黑的焦土,一步步向着山上走去。
  愈走,愈死寂,泥土黑得发亮,隐隐透出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铁腥气。
  “这就是你用来弹劾我父亲的那座矿山?”
  贺珩在她身后,淡声道。
  “嗯。”顾清澄回应着,没有多余的话。
  贺珩跟着她,追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他们。”
  贺珩没再问,目光却始终锁在她的背影上,那袭素衣在黑灰的天地间格外分明,竟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力量。
  “你想要我忏悔?”他喉头发涩。
  她摇摇头,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在那片焦土之上,走着走着,她弯下腰,拾起一块破碎的陶块,没过多久,又拾起一片系着麻绳的木柄。
  细细碎碎,她就这样安静地走着,捡拾着,如在清扫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庭院。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凝视着她安静到极致的动作,贺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些都是他们的东西。”
  “他们?”贺珩皱眉,“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答案?”
  顾清澄抱着那些碎片,终于在一处深坑前停下:“算是吧。”
  贺珩跟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座在传言中的矿坑。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大战之前,总要有人牺牲。
  那坑不深,却像一只幽冥的眼。
  今天,他终于直面这惨烈的牺牲。
  坑壁之上,仍有锈蚀的铁链嵌在岩石里,另一端有磨损的脚铐半掩在泥土之中,似乎能想象到脚踝被束缚的轮廓。
  遍地散落的布条间,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遗骸中混杂着漆黑的矿镐,和那些被高温熔铸得扭曲变形的铜块,像极了临终前痛苦挣扎的姿态。
  一股混合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自坑底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
  他看着,神识似乎一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可一身素衣的顾清澄却已从容走入了坑中,她目不斜视,只将怀中的碎片一件件,轻轻放在了森森白骨之上,像是为它们找回最后的归属。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你在干什么?”
  “你知道舒羽吗?”她突然开口,这个名字让贺珩神情微滞。
  却听见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本地人,茂县最骄傲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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