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2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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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今日,顾清澄将证据摆在自己面前,他做不到熟视无睹。
  可……如此机要罪证,怎会偏偏被她握在手中?
  他想着,眼底泛起了一丝复杂。
  “南靖使臣还有几日抵京?”顾明泽淡淡道。
  “回陛下,最迟后日便到。”
  帝王垂眸,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良久呼出一口气:“待南靖使臣一到,两国议和,便传朕口谕——
  “准青城侯所请。”
  他凝视着门外的方向,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会为她肃清涪州障碍,以三月为期。
  “彻查镇北王罪证,一五一十呈于御前。”
  奉春一凛,随即试探道:“那……”
  “眼下涪州民怨沸腾,流言四起……”
  “陛下以为当如何处置?”
  一缕天光穿过雕花窗棂,恰落在帝王冷峻的侧颜上。
  顾明泽半明半暗的面容不见波澜:
  “让琳琅进来。”
  奉春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出。
  不多时,御书房内传来茶盏坠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女子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待镇北王伏诛,真相大白之日……”
  帝王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朕自会还你清白。”
  房门开启时,这最后一句话恰好飘入奉春耳中。
  老太监怀抱拂尘,背对殿门而立。他仰头望着云翳间明灭不定的天光,终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三日后,边境战事初歇,南靖使臣终抵京师,两国于紫宸殿上议和修好,与此同时,一骑钦差自宫门策马而出,奔向千里之外的涪州。
  钦差手中的,是一张明黄的圣旨,铺垫盖地地落向涪州。
  州府临川城,刺史刘炯匆忙起身,连声喝令:“速去修葺青城侯府!一砖一瓦都不可放过!”
  百里之外的茂县,百姓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直到官兵的马蹄踏破尘土。
  “这次又是那拨人?”
  “不知道啊……谁知道呢,杀人来的。”
  官兵很快进入城门,领头人勒住马缰,展开一张文书,声如洪钟:
  “奉圣谕及刺史令!琳琅公主煽动民变,伪造冤案,其心可诛!现着令茂县,即刻撤下所有琳琅公主相关告示、悬赏、粥棚!钦此!”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欢呼并未到来。
  整个茂县的街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百姓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风卷起地上的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他们不久前还奉若真理的“罪证”。
  “……啥?”从救济棚出来的大婶茫然地挠了挠头,“官爷,你是不是念错了?是……是青城侯才对吧?”
  “胡说八道!”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琳琅公主是活菩萨!她给我们送米送药,怎么会是坏人!你们……你们是不是被那妖女收买了!”
  领头的军官面色一沉,冷声道:“放肆!此乃圣意,岂容尔等污蔑!”
  “圣意?”有胆大的老丈拄着拐杖垂地,“那我们茂县死的几百条人命,就一笔勾销了吗?!
  “许真他们的尸骨还未寒透,屠城的血债还未偿还!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茂县人压抑的情绪。
  “对!总得有个说法!”
  “凭什么你们京城来的人,一句话,就想把这事翻过去?”
  “我们不认!!”
  百姓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们不敢再与官兵正面冲突,却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噙着浑浊的泪光。
  “大人……”一个瘦弱的妇人从人群中探出头,声音颤抖着,“难道说错一句话,就要……就要再屠一次城吗?”
  那领头的军官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下令。
  帝王此番旨意再明白不过,先让琳琅公主担下煽动民变、放火烧山之罪,为青城侯平反铺路,待镇北王伏诛后,再以铁证还公主清白。
  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险棋——
  先以琳琅公主戴罪之身暂平民愤,借青城侯之手收集镇北王罪证,最终真相大白时,既能肃清朝纲,又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而下旨容易,而涪州的民怨已至顶层,想要推翻,想要改变又谈何容易?
  军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此时情况特殊,他不敢再妄自生变。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陈情道:
  “官爷,我们不是要造反。
  “我们只是……想不明白。
  军官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你们说琳琅公主是坏人,那给我们施粥送衣的是谁?
  “你们说青城侯是好人,可那场大火,我们茂县死去的弟兄,又是谁害的?”
  他一边说着,茂县的众人纷纷附和着,就连卧床的许婶也挤出人群,站了出来:
  “我们不要圣旨,不要官府的文书!”
  “我们要那个青城侯,亲自站到我们面前,给我们茂县所有死去的冤魂,一个说法!”
  ……
  阳城。
  青瓷茶盏中氤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将顾清澄的面容衬得愈发清冷。
  窗外枝叶沙沙作响,偶有柳絮飘落案头,阳光正好。
  “茂县一事。”贺珩凝视着她修长的指节,迟疑道,“可需我出面周旋?”
  顾清澄笑了,摇摇头:“无妨。”
  贺珩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却继续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天下悠悠众口,我又何须费心一一辩白?”
  贺珩饮了口茶,轻笑道:“你倒是心思通明。”
  圣旨颁布之后,秦棋画早已将茂县的风吹草动悉数报给了阳城,当然也包括茂县百姓对圣旨的怨怼、对青城侯的不忿。
  “茂县之殇,实乃人祸,我既为涪州侯君,护佑一方平安,责无旁贷。”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至于百姓作何感想,如何度日,那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两人对着明亮的春光,又寒暄了许久,直到杯中茶尽,贺珩才问道:
  “秦棋画说的黑蓬马车,你不问?”
  顾清澄看着他的眼睛:“既知你在,我又何必多问?”
  贺珩一怔,随即展颜一笑,两颗不合时宜的虎牙在阳光露出了尖角:“清澄,你那流萤阵当真了得。”
  他凑近了身子,好奇道:
  “说来惭愧,我不过是将父亲的人马挡在了村外,等我回去时,竟一个人也寻不见了!
  “这是什么兵法,竟能让人凭空消失?”
  顾清澄纤长的睫毛微微抬起,望进他的眼睛,明亮如星。
  贺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改口道:“我不过随口一问,别无他意。”
  顾清澄微怔,随即坦然笑道:“那是乾坤阵中的第三阵,想必定远军中也曾用过。”
  她这话说完,低头饮茶,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
  原本闲适的茶歇,却因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但或许只是贺珩单方面的尴尬。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为自己方才的多心而暗自懊恼。
  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在旁人面前飞扬跋扈的他,偏偏到她面前,总会没由来得笨拙起来。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下,亲手为两人添上一壶茶水,让声音显得平稳:“你这次来阳城,打算待多久?”
  顾清澄端着茶盏,思忖道:“是时候了,我想见见平阳军。”
  “你打算——”贺珩闻言,蓦地抬眸:“以青城侯的身份与她们相认?”
  顾清澄颔首:“艳书过几日也会到阳城。”
  她抬眸望向窗外,阳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贺珩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心底没由来翻涌起一丝不安:“何谓了结?”
  顾清澄温和道:“最初执意要来涪州,本就是为了护住阳城的姑娘们。”
  “过去我势单力薄,也仰仗了你的帮助,才能将她们从……那些人手中保下。”
  她顿了顿,刻意避开了镇北王府的名字,继续道,“如今圣旨已下,军功在册,开府建制近在眼前。”
  “我想,是时候让她们不用东躲西藏,堂堂正正站在青天白日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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