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2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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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我们都出去之后,舒羽再请许大哥来府上吃酒。”
  “不行!”
  在她跳出矿缝的那一刹那,许真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决绝地拉了回来。
  “舒姑娘!”
  他竟真唤了她这个名字。
  顾清澄一怔,看见他摇了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清明与决断。
  “我留下,”许真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走。”
  他固执地将顾清澄拉了回来,一字一句:
  “我是兄弟们的头儿。我得陪着他们,走到最后一步。
  “困在这山里,是我们的命数。
  “而姑娘你的路,却在外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麻木的的兄弟们,声音沙哑
  “里头的情况太险,许真走不得。外头的路太生,许真也去不得。
  “事到如今,我信姑娘。”
  他说着,俯下身子,没有磕头,而是以拳抵心,重重地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这已不是对一个后生的请求,而是对一个战友的托付。
  哪怕他从未真正参过军。
  他说着,从怀中最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封的布包。
  “这是三百二十七条人命,”他声音沙哑,将重逾千斤的信任捧到她眼前,沉声道,
  “舒姑娘,活着出去,拜托了!”
  ……
  这矿山有一出一入两个口。入口是顾清澄来的那个厚重的铁门,出口却在山下,用一个简单的木栅栏围着,便于货物运输,看似松散,实则布防森严,有兵匪轮番值守,滴水不漏。
  而这些矿工所说的生路,便是算准了换防、清点的时间,将人藏在木桶里,混着码好的货堆中蒙混过关。
  但每日换防后,兵匪必会清点矿工的人数,以防有人逃脱。故而,只有像舒羽这样的误入者,才能借着这个漏洞,悄无声息地混出去。
  油纸包沉甸甸在怀中,贴着胸膛,重若千钧。
  顾清澄借着桶隙的暗光,打开细看——
  这竟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既有云帆窃得的、从茂县到州府涉案官员的往来密函,也有矿工们入矿时暗中记录的所有同伴的名册。
  涉及官员者众,而那矿工的名单,竟整整三百二十七人。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这是一份掺满血与泪的控诉,它既能以一己之力摧毁腐败的涪州官场,更能给无数望眼欲穿的矿工家人,一个迟来的交代。
  过去的苏语,或许便曾经触及了这不见天日的隐密,最终成为了兵匪手下,满门皆斩的亡魂。
  这也说明,这信笺上关联的官员,早就不可信。
  而她也从未打算相信。
  按照她的计划,出去之后,她要赶往镇上寻一匹快马,绕开宋洛,亲自去青锋山寻人——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江岚留给她的三千影卫。
  那些人此刻正驻扎在青锋山,若日夜兼程,一日之内便可抵达茂县,助她荡平这罪恶之地。
  而就在她仔细盘算着的时候,忽闻车马喧嚣中传来兵匪的对话:
  “头儿,咋突然调来这老些人?弟兄们正打算下山呢”
  “都给老子滚回去!”远处的官兵呵斥道,“上头下了死命令,子时之前,必须把里头清空!”
  另一个声音谄媚地问道:“咋个清空嘛,怎么把不上值的兄弟们都调来了。”
  那头目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残忍:
  “今晚就是最后期限,都别偷懒。”
  “一口气把货清完,就送他们上路!几百个活口,放出来你我的脑袋不要了?”
  “上头说了,子时过了,就炸了这破矿,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声音由远及近,随风飘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轰”的一声,顾清澄的脑中仿佛也响起了一场爆炸。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矿洞守卫突然撤离并非松懈,而是收网前的最后准备。他们要搬空最后的价值,然后将这三百多条性命与惊天秘密,一同炸得灰飞烟灭。
  子时……
  粗粗计算下时辰,估计戌时已至,距子时不过两个时辰了。
  她将那沉甸甸的证据藏进怀里,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下山车队的轨迹已然掉转了方向,此时最理智的办法,莫过于趁人不备时脱身,带着这关乎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证据远走高飞。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茂县无兵可用,官场与矿场早已蛇鼠一窝,短短两个时辰,纵使神仙下凡,也难挽这必死之局。
  ……来不及了。
  手已抵在桶盖之上,顾清澄却第一次觉得这轻巧的木板重逾千钧。
  只需轻轻一推,就能逃出生天。
  可也必将惊动兵匪,届时他们提前动手,便再无转圜之地。
  这一跃,是亲手为三百二十七人敲响丧钟。
  “等待会把货拉完,就把后门封死,咱们从前门撤。”
  “一个都跑不了。”
  顾清澄在木桶中煎熬之至,步步逼近的思死亡与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剧烈地喘息着,直到这句话不经意间划破了她的混沌——
  从后门走到前门,这也意味着,所有兵匪必将从后山穿过矿洞,他们会在山洞里短暂停留。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
  若是,若是在此刻折返……
  在兵匪封锁后门之前,争取通风报信,带众人从前门突围,再将剩余兵匪反锁在矿洞内……
  是否,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硫磺的味道愈发浓烈,这逼仄的木桶里,那股味道如死亡预告,丝丝缕缕地钻进顾清澄的鼻腔,让她阵阵反胃。
  她想起了云帆、春生、还有壮志未酬的许真,手指颤抖着,渐渐地,渐渐地。
  收回了抵在桶盖上的力道。
  她呼了一口气。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些人,本是为保家卫国而来的热血儿郎,却被奸人所害,沦为这不见天日的奴隶。
  他们已是这世间顶顶可怜之人了。
  难道,连直面死亡真相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木桶外传来兵匪的脚步声,和愈发细密的交谈之声。
  今夜的罪恶筹谋越发清晰,若是默不作声,径自离去,这满山之人都会沦为他人阴谋的陪葬。
  不,绝不该如此。
  ……
  戌时三刻。
  顾清澄在兵匪分散之时,抹断了随车之人的脖子,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兵匪的衣服,折返了回去。
  亥时整,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顾清澄回到了矿洞之中。
  离着老远,她就听见了皮鞭撕开皮肉的脆响,伴随着刺耳的铁链摩擦与辱骂声。
  “反了你们?”
  “谁杀的!”
  “再不招认,就让这矿洞变成你们的万人冢!”
  顾清澄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矿洞深处,一股混杂着血汗和绝望的浓重热气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疯狂跳动着,将施暴者的身影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而那些沉默的矿工,则像一圈石化的看客,围成了一个绝望而无形的斗兽场。
  在斗兽场的中央,她看见了春生和许真。
  他们早已血肉模糊,像两条破麻袋一样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鞭子如毒蛇般落下,军靴碾在他们的脊骨之上。地上被拖拽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不知是他们的,还是之前那个被她杀死的兵匪的。
  “不说是吧?”为首的兵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给老子往死里打!”
  在兵匪服的掩护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似麻木的矿工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握着铁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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