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106节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我自清白。”
  她一字一顿,语声极静,却咬得极稳:
  “若你凭空捏造,便去报官。”
  声音不高,却坚定如刃,划清一道最后的界限。
  这一刻,众人屏息。
  顾清澄未动分毫,却仿佛气场轻微一敛。
  像风吹檐下雪,不掀衣角,却悄然压低了场中温度。
  窦府管家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似的笑。
  他不再与她争执,只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并不是退婚书那般庄重正式,而是被折过几次的供词模样。
  “你说你清白——可山贼那边,却认得你。”
  他说得极其缓慢,像怕吓着谁,却又像在享受这节节推进的审判。
  他将那纸展开,神情冷漠,要给众人念诵一场宣判:
  “这是秋山寺山贼在县衙的供词。”
  “他说,在山上,他记得最清楚的。”
  “便是一少女,右手臂窝内,有一浅红的月牙胎记。”
  “色如晕霞,轮廓分明。”
  “极其好看,是独一无二的。”
  “是,无双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艳书身上,语声温和得近乎体贴:
  “林小姐,自证清白很简单。”
  “今日人多,眼睛也多。”
  “给大家……看看你的右臂。”
  “可好?”
  这几个字一落,仿若一把尖锐的锥子,从将一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无情敲碎了。
  寸寸入骨,要将她钉入泥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然后,有人抽气。
  有人低声:
  “真的有?”
  “那可真说不清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
  “啧啧,那还真是个无双的印记呢。”
  人群里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剜心蚀骨,仿佛将她视作供台上的人。
  等她辩,等她认。
  “无双”本是赞誉,今朝却成众人眼中“不贞”的罪印。
  林艳书站在场中,一时间竟动也未动,眼底是无尽的失神。
  她不是怕。
  “无双”,她听过太多次。
  在记忆中,是父亲怜爱地拂过发顶,夸她冰雪聪明。
  是幼时,大哥二哥常与同窗挂在嘴边的引以为豪的骄傲。
  是她从小被捧在手心,无所惊惧的证明。
  她是家里人的骄傲,她是林家最聪明的孩子。
  是她引以为傲的命名。
  她是独一无二的。
  是无双的。
  声浪愈演愈烈,尤其是那些曾被女学拒之门外的男人们,此时叫嚣得最是起劲。
  “脱袖子啊!”
  “有还是没有,一看便知!”
  林艳书怔怔地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明明亲事已绝,一别两宽。
  为何,偏偏是为何。
  为什么这些人偏偏还要盯着她的身体,试图从一块胎记里剜出羞辱?
  为什么他们要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撕开自己,去证明“我干净”?
  他们喊着正义的名目,扬言替天行道,审她、看她、笑她,仿佛她欠了天下一个交代。
  可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犯了什么错呢?
  只是他们一句话,她就要掀开袖子、剖心掏肺地,去证明?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右臂的袖子,关节泛白。
  张张嘴,想要发出声音。
  就在这惊惶与羞怒交织的一刹那,一袭黑衣,自她身后破开风声,稳稳挡在她身前。
  顾清澄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沉冷,无声胜言。
  她缓声开口:
  “你不必解释。”
  “我来。”
  楚小小与女学众女子,也拎起裙角跟上,将林艳书牢牢地护在她们身后。
  顾清澄俯视着台下乌压压的众人,像是听厌了苍蝇嗡嗡。
  “独一无二的月牙胎记?”
  她语气轻得几乎散在风中,眼里透露出厌倦:
  “山贼一张嘴,你们便认定她不贞?”
  “一个口供,一个印记,便要毁人一生。”
  她直视着管家,语气清冷:
  “你们确定——这印记,就能定她清白与否?”
  “若不能呢?”
  她语气一顿,一字一刀:
  “若她清白,窦家便在此当众认错。”
  “退亲书撕毁,抄写悔词一百份,贴满宗门街口,三日不撤。”
  “昭告天下——今日所言,尽是妄言。”
  “日后你窦家若再提她半句‘不堪’,今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窦氏诬良为贱,意图毁人声名,当按诽谤重罪治罪。”
  “你敢赌吗?”
  管家脸色微变,眼神闪了闪。
  可事已至此,要是此刻认怂,就是当众承认窦家诬人、认错,那他回去如何交代?
  更何况,今日退亲势在必行,若不把林艳书踩到底,便是窦家颜面扫地。
  他咬了咬牙,抬起下巴,硬声应道:
  “赌就赌。”
  “今日众目睽睽,若她真清白,窦家自会认。”
  顾清澄的眼底亮出笑意:
  “敢赌?好。”
  她低下头,似乎正要准备什么。
  却见楚小小从她身后小步挤了上来,动作轻轻,却站得极稳。
  “别你来。”
  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好像已经下了决心。
  她那小小的身子,仿佛真要替所有人扛下一盆污水。
  她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退开一步。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她抬手,缓缓卷起自己的袖子。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