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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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倒是第一次见男子弹琵琶。”林艳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在顾清澄的耳边,小声地说。
  她话音未落,蔡昭的手指已经抚上四弦,转轴拨出两声清泠之音,紧接着,他左手指腹在弦上揉捻,音调散碎如珠落玉盘。
  “是《琵琶行》!”林艳书轻呼道。
  此时,他的手指在弦上穿梭如飞,考场间已是大弦嘈嘈如急雨,林艳书的呼吸屏住时,小弦切切揉进了她心底的私语。
  忽而冰弦凝涩,他蹙眉收住泛音,琴弦悠悠发出余颤,弦声渐急渐密,四指掠过丝弦,银瓶乍破水浆迸的轮指骤然发力,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扫弦摄人心神。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一曲毕,他的鼻尖起了薄汗,方才的嘈嘈切切,都收归于那柄安静躺在他怀里的琵琶上,考场里悄然无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啊!好!”不知是哪位学子率先喝彩,众人方才回过神来。
  “好,真好啊。”顾清澄也由衷赞叹道。
  “喂,你好什么好,下一个是你啊!舒羽!”
  林艳书小声提醒。
  坏了,还真是。
  众人刚从蔡昭的琵琶行中缓过神来时,便听见了书吏报出了下一个名字:
  舒羽。
  “这名字我有印象,就是那个林小娘子在门口喊的,精通六艺的那位是吧!”有人窃窃私语道。
  “对对对,就是她,好大的口气……”
  林艳书的眼神同情地落在顾清澄身上:“你要是排在那些大汉后面还有胜算,结果你前面是蔡昭。”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澄抱着剑上台时,留给了林艳书轻飘飘的四个字:“不怎么办。”
  她还是昨日的那一身朱红压边的黑色短打,朱红发带束起的高马尾随步调晃动,站在台心时,身姿飒爽,英气十足。
  众学子带了几分好奇地把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发现这张脸极为普通——没有惊艳的五官,在人群中极易被忽视。
  可她周身的独特气场,又让人无法无视她的存在。
  顾清澄将短剑收在臂侧,向骆闻端正行礼:“学生舒羽,恳请先生允舒羽于考场舞剑司鼓。”
  骆闻眉毛一挑,看着她挺拔的身形,倒有了几分兴致。
  前有蔡昭弹琵琶,后有舒羽跳剑舞——怎么也比听壮汉吹笛子来得强,他大手一挥,便是允了。
  顾清澄持剑静立,直到两名考吏抬上了一台三尺高的木腔犀牛皮大鼓,台下再次响起了议论声。
  “好大的阵仗!我看这牛皮鼓她敲不响,但这牛皮却是要被她吹破了。”
  “就是就是……”
  顾清澄敛容沉静,世间万物已与她无关。
  剑穗轻晃无声,她踏着青砖稳步至台心,接过朱红帛带的鼓槌,沉心静气。
  骤地红帛飘起,鼓槌正中鼓心——
  咚!
  这一锤,敲在众人心弦上,台下声息俱寂。
  咚咚——咚咚咚!
  十二记槌点渐次炸开,空气微微发颤,听众的心跳声随着鼓声渐响渐急,仿佛看见了南北边境沉睡的战鼓。
  在众人的心跳快要脱出胸膛之时,蓦地,鼓声戛然而止,恰似战场短暂的休战间隙。
  “于铄王师,遵养时晦——”清远嘹亮的唱词破开肃杀之气,顾清澄弓步起势,在鼓槌红帛落下的刹那,反手拔剑。
  “铮”的一声,寒光如流星般出鞘,她步伐从容不迫,剑刃垂地,划过青砖,金石碰撞,兵戈之声乍起,宛如战场上将领拔剑迎敌。
  “时纯熙矣,是用大介——”
  骆闻的神情变得凝重,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不肯离开。
  台下有人顶着强烈的压力,小声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唱词?”
  他的疑问倏地被凌冽的剑风吞没,顾清澄手中短剑舞起的时候,冰冷的寒光被赐予了生命,闯入了所有人的识海里——这是边境的战场啊,战场上挥舞的利刃,不断切割着敌人的防线。
  众人的心被这行云流水的攻势揪起,然而,剑影层叠却逐渐慢了下来,这是……战士要败了吗?
  剑尖落地,发出“笃”的脆响,仿若将军跪地,利刃刺入他毕生守护的土地。
  世界只留下安静的叹息,顾清澄收了剑,却抬起头,眼底泛出了满是侵略感的笑意。
  “我龙受之,蹻蹻王之造——”
  唱词陡然高昂,红帛也被高高扬起,毫无预兆的,是接踵而来的鼓声。
  “咚!咚!咚!”
  这一次,节奏比之前更快,鼓点也更为有力,是战场大军上急促的马蹄声,是援军!万马奔腾,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击着人们的神经,鼓面在她的敲击下剧烈震动,震击声要冲破这考场,击垮听众的灵台!
  鼓声不停,愈发急而密的鼓点将战场紧迫推至高潮,她眼底的笑意也愈发浓烈,这一战,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鼓声再一次骤停的刹那,顾清澄手中的剑寒光夺目,纵横捭阖,斩尽世间不平之事,她的手腕用力翻转,星芒划破天际,剑尖朝天,直刺苍穹!这是将军的强大与自信,剑光俯瞰战场,金戈铁马间,对手将被踏平。
  此战必捷!鼓未鸣,她的身形翩若游龙,矫若惊鸿,像战场上与敌人拼剑的勇士。
  台上剑花闪烁,如白日焰火,剑光照进她眼底笑意,剑意气势凌厉,侵略性极强,势不可挡。
  “我知道了!这是……”
  “咚——咚——”
  学子的惊呼声淹没在最后两声,沉重的鼓点中。
  红帛安然落下,一场激烈的战争落下帷幕,鼓点震颤减弱,似远去的战鼓余音。
  一呼一吸间,顾清澄已然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短剑再次回到她怀中,剑穗安静垂落,她微微欠身行礼,侵略感敛入剑锋,神情谦逊自信。
  至此,顾清澄的表演完美收官。
  只有空气里鼓点的余音,证明着方才表演的主宰地位。
  四下鸦雀无声。
  “这是《大武》!这是《大武》啊!”
  有学识渊博的学子,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林艳书的表情也带着迷茫,好像刚从战场里回过神来:“战歌吗……”
  骆闻这才想起手边茶凉,他抿了一口茶,从容起身,向来端庄的表情下,也压抑了一丝惊喜:“《周礼·大司乐》,你曾看过?”
  “学生不才,曾于夜阑人静时捧读《乐经》,得知周代所存六代之乐,即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1,后人亦将其释为君子六艺中乐之正统。”顾清澄微微垂首,恭敬作答。
  “这六套歌舞,如今大多已失传,仅余《大韶》《大武》两部留存于世。学生斗胆,对武王之丰功伟略心驰神往。”她稍作停顿,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执着,“因而,遍阅群书,竭力拼凑这《大武·酌》的零星记载,试图重现当年武王征战之赫赫威名,聊表心中敬意。”
  骆闻仰头轻叹,眉宇间愁容尽散,感慨道:“古乐正统式微,今仍有学子坚守,幸甚至哉!”
  林艳书的眼里闪耀着崇拜的光芒,她没想到,茶棚里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普通短剑,能在眼前这少女手中迸发出如此夺目的光彩。
  鼓声剑影之间,魁首已不言而喻。
  “学生不服!”
  台下却有学子突然挑明:“明明是蔡昭的《琵琶行》更符合考院规矩。这舒羽的表演,既称《大武》,何来止戈之意?”
  顾清澄却不看是台下哪个人,只道:“武王伐纣时重杀伐,故曾有人评《武》尽美未尽善。”
  她抱剑向骆闻再度施礼:“学生斗胆只取《酌》篇,论的是王承天命,故而执剑问天,将上天仁德化入武舞,取征伐时亦怀悲悯之意。”
  “好一个以仁德化干戈之谬论!”那学子不依不饶,向骆闻长揖,言辞激烈,“请骆教习三思,书科考试刚问遍我等何为止戈,这舒羽便在乐科大兴征伐,如此行径,实乃与我等所尊崇的昊天传承背道而驰,断不可取!”
  学子言毕,台下诸生讨论声又起,舒羽的《大武》虽是乐道之正统,然而却有违止戈之志,在书院考录中大谈兵戈,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顾清澄却无暇与众人再争,她的喉间气血翻搅——经脉断绝后,她此番强行舞剑运气,即便招式不过是虚有其表,可仍使得体内气血逆行上涌,整个人眼前发黑,几近昏厥。
  “诸生安静。”骆闻淡淡道,“最终成绩,书院自有定夺。”
  考试继续进行,顾清澄走出考场,林艳书在后面追着,满眼星星地围着她转:“舒羽舒羽,你真的要考满六门吗?”
  顾清澄只是冲她笑笑,示意自己有事急着回家,饶是林艳书再兴奋好奇,她也完全没有回头。
  林艳书心想:讨厌,不说话,装高手。
  但黄涛知道,顾清澄根本算不得什么高手。
  他今天打开门的时候,顾清澄当着他的面,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破喉而出。
  ——殿下啊,小七考个乐科,丢了半条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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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周礼·春官·大司乐》
  我学识有限,妄论礼乐,各位见谅。
  第23章 考录(三) “从今天起,你叫赤练。”……
  顾清澄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脸上的易容。
  还在。
  第二件事,她从心底将自己审视了一遍。
  这其实是一件对她来说不算太妙的事情——她在倒下之前,潜意识觉得回江步月这里是最安全的。
  这是过去倾城的记忆在作祟,她坐在床头反省了片刻,终究放宽了心。
  如今她和江步月之间纯粹的利益交换,或许更加可靠。
  “醒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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