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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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澄那张平凡至极的脸上毫无惧色,只有近乎疯狂的冷静:
  “我在为殿下考虑。”
  “一笔不错的买卖,殿下护浊水庭,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我要为殿下杀的人,无一不是阻拦殿下归国的关隘。
  “……殿下想杀哪个?”
  她微微偏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真挚的探究。
  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缠绵的病榻:
  “经脉寸断,形同废人。
  “凭什么与吾谈关隘?”
  江步月不愿再与她浪费时间,起身便要离开。
  “殿下早该谢我的。”
  “三殿下死的时候,披的就是您身上这件袍子。”
  她冷冷道。
  江步月的脚步倏然顿住。
  墨色华服衣襟的丝线里,未涤清的血渍,无声印证着身后少女的狂妄。
  “那是吾的兄长。”
  他的眼底遍布冰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兄长?”顾清澄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
  “您的兄长,不就是您归国的第一道关隘么?”
  她不退却,目光里竟添了几分挑衅:
  “殿下今日穿着兄长的衣服,倒真与他有了三分相似。”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在激怒他。
  江步月竟也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堪堪牵动唇角,眉间寒意却未减半分,像雪地里的冷光。
  他再度俯身,慢条斯理地将丝帕缠上指节,一寸寸收紧。
  末了,食指轻抬,冰凉的丝绸便抵住她下颌。
  “你忘了自己的处境。
  “是你在求我。”
  丝帕隔开肌肤,他的触碰如隔岸观火,矜贵而疏离,却又渗着无声的杀意。
  顾清澄再没回应,只是回望着他,毫不退让。
  江步月凝视着她那双猎豹般的黑眸,不知为何,忽觉此般人物,原不该困在这破败浊水庭中。
  于是只这一瞬,他徐徐启唇:
  “我该唤你小七……还是七杀?”
  身份被点明的瞬间,空气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终于断了。
  顾清澄的眼里多了一丝妄意。
  而那抹不加掩饰的妄意,便是最好的回应。
  “只需殿下允我时日——
  “我能站起来,就能杀人。”
  江步月轻叹一声,缓缓抽回手指,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这不是谈交易的方式。
  “你在拿已经失去的东西,和我谈条件。
  “经脉尽断的七杀,没有价值。”
  顾清澄神色未变,只是看着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其上伤痕透骨,是那日中毒后与赵三娘打斗时留下的。
  “这只手,杀了赵三娘。”
  她未等他开口,抬起另一只手:
  “这双手,杀了陈公公。”
  她眼中闪过猎食者特有的锋芒:
  “殿下第一次见我时,我经脉已断。
  “可他们,还是死了。”
  这是彻底的摊牌——承认她是七杀,也陈公公之死是她所为,也就意味着江步月身上那些不白之冤,有她一半功劳。
  他或许被激怒,轻易地抹杀她,那她的死将毫无价值,但这些都无妨。
  她在赌。
  她太了解江步月的处境和立场,知道他看的从来不止眼前这几步棋。
  赌他的目光足够长远,赌他是她的同类。
  顶级的猎人都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她,是最好的猎物。
  纵使经脉寸断,依旧能在无人察觉时,悄无声息地咬断敌人的喉咙。
  江步月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的伪装层层剥开,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条霜色丝帕终于无声坠地。
  他俯身,握住了她那只没有伤痕的右手。
  就像那日火场逃生,他轻轻一拽,便将她拉上了马车。
  掌心相贴,他肌肤的触感熟悉得令人恍惚,一如她是公主时,少年独有的温度。
  他是从小在异国长大的质子,骨子里透着难以消融的疏离,唯独对她,藏着旁人难见的温柔隐忍,于是多少个相伴的日夜,都让北霖尊贵的倾城公主以为,他注定要成为她的所有物。
  她看着他腰畔的红色双鱼结,想起了那个被孟沉璧铰烂的香囊。
  金线抽离后,终究只剩几缕残破的绸缎。
  倒不如这普普通通的双鱼结,安详地垂在他的腰畔。
  金线,终归是栓不住人的命运。
  如今,他是即将归国的皇子,她已是经脉尽断的七杀。
  而他握着她的手,更像是在欣赏一件趁手的兵器。
  “我可以陪你赌。”
  他声音清冷,截断了她的思绪:
  “但眼下,没有贸然出手的必要。”
  他言下之意很清楚,眼前的她非但毫无价值,更令他深陷避子汤的丑闻,这笔账,总要清算。
  “殿下喜欢倾城公主么?”
  她忽然发问,目光如利剑,要探入他眼底的寒潭。
  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拦下了她单刀直入的探究:
  “她是吾未过门的妻。”
  他答得滴水不漏,皇子岂会不爱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妻?
  “倘若我告诉殿下,倾城公主,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距离倾城最后一次露面,确实已过去许久。
  “殿下是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倾城公主’呢?”
  江步月的眼底漫起了大雾,她看不清楚。她明知有更好的说辞,偏偏忍不住这样问。
  七分是为了取信与他,三分……是为了过去的自己。
  高墙骤起。
  他极其自然地松开了她的手,淡漠道:
  “吾会再去探望倾城。”
  她有些释怀地笑了,垂首低眸。
  “可小七知道的,不止于此。
  “殿下不妨派人查证公主,若我所言非虚,再回来与我交易不迟。
  “让我活着,远比死了有用。”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他的黑袍曳地,簌簌作响。
  “好。”
  他说。
  这一刻,顾清澄的声音终于松缓下来,似已耗尽心力,连情绪都淡去了。
  “殿下可否告知我,避子汤之事……可有三殿下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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